美容院打烊已是晚上十点。宋妤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阁楼——那个不足十平米、堆满美容产品存货的狭窄空间。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窗内是冰冷的四壁。她蜷缩在床角,抱紧膝盖。
父母的惨状、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无边黑暗的幻觉……这些记忆碎片总在夜深人静时袭来,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后那片蠕动的黑暗。于是她学会了熬夜,用廉价的耳机听嘈杂的音乐,或是反复擦拭本已干净的阁楼地板。
可今晚,她却莫名想起了白天那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和那个叫林淮景的男生“刀似的冰冷”眼神。奇怪的是,回忆那双眼睛时,心底翻涌的恐惧竟似乎被另一种情绪稍稍隔开了一层。
不是温暖,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冷静。那种冷,与她周遭那种虚伪的“热情”截然不同,反而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真实”。
她想起女生们议论他时眼中的倾慕,想起他拒绝情书时毫无波澜的语气。他们似乎是两个极端:他是站在光里接受褒奖的典范,她是蜷在阴影里书写检讨的异类。但为什么,宋妤在他冰冷的拒绝里,没有感到被轻视,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默契?就像两条平行线,本就不该有交集。
接下来的日子,高二(九)班的氛围发生了微妙变化。因为“优秀生混合编班”制度,像林淮景这样的学生被分散到各个班级。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永远安静、整洁、高效。上课时目光只落在黑板或书本上,下课要么解题,要么望向窗外梧桐树冠,仿佛周遭的喧闹是另一个维度的杂音。
宋妤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专属座位”,睡觉、看窗外,或者在本子上胡乱涂画。他们之间隔着大半个教室,和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
然而,总有意外。
一次物理随堂测验,宋妤照例交了近乎白卷。物理老师气得当堂点名:“宋妤!你给我站起来!这道基础题,全班就你一个人错得……错得如此有‘创意’!”哄笑声中,宋妤面无表情地起身。
“你上来,把正确解法写在黑板上。”老师命令道。
宋妤不动。她不会。
僵持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前排响起:“老师,这道题题干有歧义。宋妤同学的答案,是基于另一种合理的受力分析假设。”是林淮景。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陈述,并迅速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公式,举手示意。
全班寂静。物理老师愣住,走过去看了他的草稿,推了推眼镜,竟真的沉吟起来:“嗯……你这个思路……虽然超纲,但理论上……确实存在这种极端情况的可能性。”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对宋妤挥挥手:“坐下吧,课后自己好好看看书。”
宋妤坐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她看向林淮景的背影,他已然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个普通的学术问题,与任何人无关。
他没有帮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纠正了一道题。可正是这种“就事论事”的冰冷,让她第一次在课堂上,没有感到被当众羞辱的灼烧感。
他把她从“坏学生”的标签下,短暂地拉到了一个“可能理解有误”的平等学术讨论——哪怕只是瞬间。
美容院里的“培训”计划很快提上日程。陈静不再只是“展示”宋妤,而是开始系统地让她学习基础护肤知识、手法,甚至带她认识一些供货商。
“小妤,李总夸你学得快,手也稳。”陈静一边给客人敷面膜,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下周李总公司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穿得体点,我给你准备条裙子。”
宋妤正在调配精油的手微微一顿。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所谓的“见世面”,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目标客户层级更高而已。她想起林淮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本质的眼睛。如果他在,大概会一眼看穿这拙劣的利益交换本质,并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评估。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如果一份“收养”从一开始就是投资,那么被投资者,是否有权拒绝成为预定回报的一部分?
可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们甚至算不上认识。她只是,在某个瞬间,觉得他那套冰冷的世界观,或许比陈静这套包裹着“为你好”糖衣的交易法则,更接近真实。
深夜的阁楼里,她翻开物理书——那本她几乎从未认真看过的书。找到白天那道引起争议的题。台灯下,她试图理解林淮景写在草稿纸上的思路。公式冰冷而复杂,但推导过程有着一种钢铁般的逻辑美感。她看不懂全部,但那种一步步严谨推演直至抵达某个确定结论的过程,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这比美容院里那些吹嘘得天花乱坠、效果却因人而异的“产品秘籍”,要真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