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淋的半湿的两人匆匆赶来,伞被猛烈的风吹地外翻,脚步踏过湿软的纸板,重新再楼梯上留下脚印。
元翼兰跑得很快,经过转角时没注意,跟江何晚迎面撞了肩,识别到是谁后他下意识叫他,却在看到他身上遍布的血迹时失声。
江何晚被撞地浑浑噩噩后退几步,仿佛没看到他,失了魂一样要往家里跑,元翼兰愣了瞬,担忧地喊他的名字。
单薄的背影停顿几秒,随后,他对上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晚哥?!”
他心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以江何晚这个精神状态他很怕出问题,连忙追上他的脚步跑过去。
一进门,江何晚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小元跑过来,用湿湿鼻头蹭他,不停地喵喵叫。
他咳嗽几声,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努力把自己撑起来,冰冷的手在柜子上摩挲。
“手机呢?”
“晚哥!怎么了?”
元翼兰急忙跟进来,把放在角落的手机给他,他想把他拉起来,可那满身的血迹让他不知道怎么下手,他不知道这些血迹究竟是不是他的。
“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受伤?”
“......我。”
他无力抬头,摇晃的身体随时都要摔倒,元翼兰将他扶住。
滚烫的泪水落到皮肤上,江何晚闭上眼。
“我杀人了。”
“什么?!”
元翼兰脑子一空,智商没跟上来,消化不了他话中的意思。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随即想到刚刚在楼下碰见的张弩,不由得联想到郜连这个人,怪不得张之路在楼下把人拦着让他先上去,他说他要打人。
“报警,我要去自首,我得去自首......”
江何晚像个老旧布娃娃,剧烈的冲击让他与世界脱节,连拨打电话的界面都不知道在哪找,好不容易打出一个数字,手机却突然被抢走。
“不行!”
元翼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这一切都不是江何晚的错,早知道他要报警,他就不应该把手机给他。
同时,外面传来张之路的敲门声。
“晚哥!人没死!”
他在屋外乱叫,生怕人没听清,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他怕江何晚想不开,语速又急又快,就只听得清前面一句。
江何晚因为这句话回神,元翼兰眼疾手快将到手的手机扔的远远的,把他拉起来。
“人没死,我想办法!”
江何晚茫然,他不知道没死人会不会判的轻一点,又想到之前廖青的事情,知道自己这样有罪,也要坐牢。
“可是...我还是捅了他一刀......”
“我说了我帮你!晚哥,你要是信我,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那你呢?”江何晚呆滞地看他。
“我当然不会有事!你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先且不论他现在的身份背景,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一样会帮着江何晚想办法!
“我给你找地方,你要是想离开,我们现在就走。”
“我......”江何晚拉住他,吐露心声:“我想走!”
考虑到他现在这副连动都不能动的样子,元翼兰跑到他房间随便往行李箱塞了几件衣服,拉着人就要跑。
开门,门口守着的是一脸担心的张之路,看到人现在完好无损,总算松了口气。
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天知道他看到那副惨样时多么恐惧,血那么多,看着就不像是能活的样子,但一想到当事人,谁能比他们更绝望呢?
他只能不停压制冒头的情绪,现在更重要的是江何晚。
“晚哥,人没死,你没有杀人!”
元翼兰也点头,转而对张之路道:“我们准备走了,张弩呢,你留下照顾岁弟吧要不?”
“可以。”张之路说:“我把张弩打了一顿,人绑下面了,妈的,我看他那一脸心虚的样子就知道有鬼!”
“岁弟呢?”
“在楼上!”
张之路往五楼噘嘴,耳朵突然捕捉到细微的敲击声,这声音跟郜连平时巡查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他的心漏掉一拍,转头往上看去。
江岁拿着被扔掉的那把刀,不带一丝情绪的脸出现在上层的楼梯平台上。
那个敲击声,是刀柄随着下楼的动作撞击木质扶手的声音。
他身形摇摇欲坠,手脚不自然地发颤,导致连走路姿势都分外诡异。
张之路眼里只有那把带血的刀,愣愣问:“你把人捅死了?”
江岁缓慢摇头。
“没有。”
他视线追随上哥哥,嘴张了张,稳了好久的声线,痛苦道:“哥哥,你要走?”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对他说了什么样的话,做了怎样的事情,心中追悔莫及,走下一个台阶,他带着哀求的询问:“可不可以别走,哥哥。”
“江岁,这个时候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元翼兰忍不住说他:“你能不能为你哥哥着想一点!”
是的,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自私。
一闷棍打下来,江岁险些站不稳,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但是他还是想询问一件事情。
“哥哥。”
“你还会回来吗?”
丢下他后,还会想到,有他这个弟弟吗?
江何晚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或者已经屏蔽外界根本没听到,心死低头。
眼瞅着事情要更乱了,张之路连连催促元翼兰下去,这里的事情他来搞定。
感应灯忽明忽暗,楼梯间传来沙哑而又悲哀的声音,好像用尽全部力气去挽留他,江何晚被这句哥哥喊回神,握着扶手朝楼上看去。
“岁岁?”
声音消失,感应灯也随之按下去,一阵闷响打破来之不易的平静,张之路刚目目送他们下楼,抬头一看,差点没给吓死。
——江岁嘴角流血,昏死在台阶上。
张之路把人抱下来,十万火急往医院赶,元翼兰下意识查探江何晚的反应,见人靠在角落,悲伤让他站不住脚。
他没有追上去的力气,靠墙慢慢滑落下来,无助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血腥味很浓。
他也好痛苦,好像一千根针同时扎向心脏,痛苦得想死掉。
细雨从飘窗外落下,过分潮湿的空气黏在呼吸道,很不舒服。
夜很黑——
元翼兰仰头深深吸了口气,手往怀里摸,摩托车钥匙还躺在口袋里。
走到门边,雨丝连绵不绝打在脸上,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天,头像被盖上锅盖用力敲了下,耳鸣和晕眩同时出现。
“这都他妈是什么事啊?”
......
气温上升,太阳大到空气中翻滚的热浪肉眼可见,在这之前曾有雨来光顾,蒸发过后,独留干燥氧气让人呼吸发疼。
江何晚度过了一个最苦涩、最痛的夏天。
梅雨季所裹挟的热被风卷走,夏季漫长难熬的温度好像从今天开始全然不复存在,雨在这一天下完了,泪也在这一天全部流干了。
未来几个月都是晴朗天气。
送过一批高三的学生,学校冷清了不是一星半点,江岁搬回了陪读楼,照常开始三点一线的学习生活。
只是偶尔从八卦的同学嘴里听到关于郜连的消息,元翼兰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没有人关注这位爱谈话的年级主任是为什么受伤的,大家注意的只有郜连的过去——他是为什么被开除的。
这件事学校瞒的很紧,但好事学生还是扒到了真相一角。
他们说郜连是因为背景没调查好,猥亵到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学生,这才被开除!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老是找我们去搞什么心理疏导,我看就是看谁更好欺负!”
“就是就是!”
“这人太恶心了,趁早坐牢去吧!”
“......”
郜连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没来任过课,张弩这个附属品也自然而然随着消失,江岁没有刻意去打听,所以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
十三中加强了对教师师格的考察,不再像之前那样把好学校淘汰下来的老师当做宝,高二升高三,江岁也有为期一个月的补习要上。
就像当初的元翼兰他们一样。
生活回归平静,高三学子沉浸在脱离苦海的喜悦中,元翼兰踏上了出国的飞机,另外四个享受着从未感受过的大学生活,元翼兰承诺毕业后要让他们来自己名下的公司做牛马,临走前最后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唯独江何晚和江岁还适应不过来,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元翼兰带江何晚去了自己原本生活的城市休息,让他什么都不要想,调节好情绪。
出国前,他托关系在爸爸朋友的公司给他找了份工作,又把自己名下一套不用的公寓给他,通勤很方便。
他原本只想给江何晚钱,可他自己现在生活费都处于限额状态,C市生活水平实在太高了,这些钱两人对半分可能不够用。
江何晚倒对此很满足,忙碌的生活可以让他暂时忘记心里的事情,他也可以继续挣钱。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从未见过的交通工具摆在他面前,他不懂这些跟火车一样的东西是怎么坐的、不懂该怎么进去、不懂怎么买票。
他看见别人在机器上点了两下,随后机器吐出两个圆圆的币,这个币就可以坐地铁。
江何晚小心翼翼地跟着步骤点,觉得错综复杂的路线看的他眼睛泛花,只得去询问安检员。
安检员示意他可以不购票,只要用手机扫码就好,往前走,过闸门。
江何晚跟着人流往前走,排队停到闸门口,前面的女人用手机扫了码,然后闸门开了。
轮到江何晚,他把提前打开的付款码放到扫描处,机器播报了几遍错误提示,他耳朵有些红,知道自己挡到后面的人出行了,从队伍中退出来,尴尬站在旁边学习他们究竟怎么过闸门。
也是这个时候,江何晚才失落地发现——他一直待在自己所认为的世界里,和真正的世界脱节了。
但凡高级一点的东西他一概不会用,小城镇地方不大,每一处他都很熟悉,根本用不上地图,可是在这里,他却要时时按照路线走。
今天是去公司报到第一天,原本半小时的通勤路程,哪怕江何晚已经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但还是晚了几分钟。
他按照元翼兰给的地址去他口中的“人事部”,大楼里每一层都坐着人,他们胸前挂着工牌,坐在电脑前处理江何晚看不懂的文件,新人来了,他们也只是扫了眼,随后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他不敢往下看逐渐上升的观光电梯,眼底略过每一层的光景,面对这些未知的人和事,江何晚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隐秘的自卑感,他不想待在这里,他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城镇里。
前台的接待员看他不知道路,主动给他引路到人事部,玻璃门敲了两下,女人打开门,探出头道:“纤姐,让我们特别关注的新人来啦~”
“知道了。”坐在电脑前的女人喝了口咖啡,点头:“进来吧。”
“进去吧。”陪同的女人笑笑:“纤姐人挺好的,看你年纪不大,是第一次进公司面试吗?”
“是的。”
江何晚局促点头,握紧手给自己打气。
“别紧张。”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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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