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读楼一楼的灯应声而亮，铁门被用力推开，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带着水的脚印一步步印在楼梯上，扭曲生长。
感应灯没来得及亮起，骇人的雷声先打下来，少年一步三个台阶往上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水顺着黑发掉到身上，混合了更多的雨汽，重新凝成一团蜿蜒向下爬行。
三楼，他仿佛瞬间就上去了，快到张弩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服从江何晚家出来，迎面与他撞个正着。
黑发下那张白的完全没有血色的脸慢慢靠近，唯一看得出颜色的只有幽暗得能将人吞噬的瞳孔和遍布眼白的红血丝，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上面。
“我......”
张弩的心再次提起，手中握着的药不自觉落下，欺骗江何晚时的那种慌乱随之袭来，如鲠在喉，他不断后退，张嘴想准备为自己辩解什么，太阳穴猝不及防被狠打一下。
刚愈合没多久的耳垂仿佛又因为这一拳割裂了，上面还残留着江何晚留给他的伤药，这种撕裂的疼痛感远没有心脏所带来的疼，张弩怔愣一瞬，整个人被江岁按在墙上，那满是水汽的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窒息感蒙蔽大脑。
“我哥呢？！”
声音如同沙漠中苦行的人一样沙哑，再没有水喝，声带就要断了，血红的眼皮藏着眼泪，他太恨了，以至于那双用尽全力的手都开始颤抖。
张弩喘不上气，眼球凸起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直直看着天花板，痛苦的回忆仿若走马灯一样略过。
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去欺骗对自己好的人。
他只是太想拥有江何晚了，他也想要这么好的哥哥，他想代替江岁的生活。
看到小时候比自己还可怜的人现在反而过的更好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江何晚，这让他怎么能不嫉妒？每一次见他们亲昵的样子，那种感觉简直比吞了毒药还痛！
凭什么？！
凭什么在地狱承受焚魂火炼的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看到江岁如今这副狼狈的样子，那种临近死亡的恐惧感不在了，有的只是无尽的喜悦！
他再也不会有江何晚这个哥哥了，马上，他就会成为他的哥哥！
他也会拥有那样幸福的生活了！
麻痹的皮肤艰难露出笑容，诡异的像混藏在人群中的死人，江岁到底没掐死他，转头往楼上跑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张弩却仿佛过了一个轮回，脖子上的手松开，他狼狈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呼吸，看着已经空掉的楼梯间大笑起来。
顶楼年久失修的感应灯还没有换下来，听到脚步回响，灯丝时不时会闪烁几下，然后重新归于黑暗。
在张弩身上他没有搜到钥匙，淋湿的书包打开，夹层赫然出现一把金属折叠水果刀。
整把刀很有重量，刀尖撬门锁的声音细细的，像黑暗中啃食锁链的食铁兽，露出锋利的尖牙，那么的令人恐惧。
慢慢的，轻微的声音变为巨大的砸门声，混杂片刻不停劈下的闷雷里，让人分不清。
感应灯还是会为它闪烁，忽明忽暗的灯光照亮少年半边脸，以往含着礼貌笑意的嘴唇呈一条直线，是近乎漠然的冰冷，他带着一种决心，刀刺下的动作猛而剧烈，他看着那些被刺到的地方，一个接一个的深坑在门上出现。
突然，门把手动了两下，江岁停下动作，长指死死握紧刀柄，紧缩的瞳孔盯着门缝处，抬手，缓缓做出攻击姿势。
漆黑的影子随着灯光变换在地面拉的很长，那道越来越大的缝隙中终于出现了小半张满是飞溅血迹的脸，很无神，闪电的光芒不能在这双眼里留下任何高光，好像整个灵魂都被抽走了。
“哥！”
江岁眼神松懈一瞬，瞳孔放大转为天真模样。
“你没事吧？怎么样了？！”
他推开门，用冷的不像样的手握住他，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让哥哥稍微安心点。
事实上，两人现在都已经不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什么了。
“我......”
江何晚浑身都在颤抖，看着到是他，左眼的泪先一步落下来，消失在凌乱的衣襟上。
领口、袖子上都飞溅的血迹，往下看去，整只手都是血红的，水果刀上带着细碎的肉。
他攥着水果刀，黏腻的血顺着刀尖滴到地上，江何晚害怕极了，他想把刀扔出去，可无论大脑下达怎样的指令，身体都没有反应，血像粘合剂一样，将他的手和刀柄紧紧绑住，好像在控诉——看啊，他就是杀人凶手！
江何晚站在原地，看着江岁喃喃道：“岁岁，我杀人了......”
“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的。”
他连基本的擦眼泪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皮肤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他记得那些原本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手上的感觉，那是人的血液。
害怕到，骨头都在流泪。
江岁心疼死了，拿刀的手像灌了石灰一样打不开，他抓住江何晚另一只手，一点一点掰开僵直的关节，混着并不舒服的血与他十指相扣。
“他本来就该死！哥哥你别害怕，我在这里陪你，岁岁在这里，岁岁想办法！”
江何晚愣愣没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某种梦魇，摇头：“我真的不想的，是他...是他想要那样对我，我很害怕.......”
“张弩说他是强.奸.犯，说他上次就是因为猥.亵学生被赶出来的...他说他很暴虐，打人很凶，他说......”
“你在这——”
江岁霎时顿住了，眼瞳缩的很紧，心中暴虐的情绪有了养分的汲取无限生长，他喉结滚动，有些呼吸不过来。
“我杀人了...要坐牢。”
江何晚三魂六魄回神，知道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一直小声念着这句。
“我杀人了，要坐牢。”
“不会的！”江岁压住他的肩想让他冷静一点：“哥哥，我不会让你坐牢的，我们还有补救的办法！”
他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血一直从床边延伸到江何晚脚下，现在所能找到的一切证据都指向江何晚，他又后退几步，看到了藏在墙壁上正在闪烁的摄像头。
“没有了......”江何晚已经认罪，他努力去笑，眼底异常疲惫。
“是我犯了错，我杀了他！”
江岁呼吸加重，抿着嘴努力想办法，但是当这种事降临到自己身上，江岁没办法做到抛弃感情理智地去想。
最为简单的办法。
他猛地抓住江何晚拿刀的那只手，蛮力迫使他的手打开，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江何晚难受地把手背倒身后。
他第一次对江岁露出提防的情绪，双眼看着他，一直摇头。
“你做什么？”
“刀给我，哥哥！”江岁眼底燃起一股火：“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不仅杀了郜连，我还要把张弩也一起杀了！”
“不...你别再犯错了！你要替我顶罪？你疯了吗？！”
“我没疯！”他声音很理智，甚至比平时谈话的时候还要清醒：“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刀给我，哥哥！”
江何晚瞳孔颤了颤，现在根本不是他需要冷静，是江岁需要冷静！他已经疯了！！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我们原本就是陌生人，你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他摇头，仓惶藏起刀，推开他遍布血痕的手缓步后退，呵斥他：“你走开！走远点！！！”
“好，我不是你弟弟！我也不想当你弟弟！”
可能是真的气着了，江岁下手再没轻重，扯着他的手腕迫使他把刀拿出来，可那双手握得死紧，僵持之下谁都不肯向对方妥协，江岁一把握住刀刃，血瞬间沿着锋利的刀尖流下来。
“江何晚！把刀给我！！”
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出来。
江何晚不敢动，他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再给他带来二次伤害，只能不断劝阻：“你别疯了！你冷静一下！”
“我说过我很冷静。”
“这件事情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他声音带着些哽咽，原本流干了的眼泪好像又再生了，源源不断流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岁声声泣血，遍布血丝的眼睛含泪盯着他：“是张弩！是郜连！！是他们毁了我们！！！”
江何晚把他抱在怀里，止不住摇头：“我不想你去坐牢，岁岁，这件事情是哥哥错了！”
衣服上的湿气交融，空气中带着闷湿的血腥味，让人呼吸得想吐。
两人就保持着这种动作，静默许久，江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捧着眼前人的脸，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不知藏着什么情绪，依恋地看着他。
江何晚看不懂，直觉又能感觉到一点，新的惶恐重新笼罩住他。
是一种超脱恐惧和惊慌的新的情绪，那份对于危险的预告在此时达到最顶峰。
“岁岁......”
他双手犯哆嗦，颤着声音想把他从虚妄中唤醒。
“哥。”
生出细茧的拇指在他脸颊缓缓擦拭，血迹之下，白皙的皮肤裸露出来。
食指扭曲的不像样，却正好能放在江何晚耳垂处，敏.感的地方被磨蹭到，江何晚不自主打了个颤。
江岁嗓音轻柔地引诱他：“我们跑吧。”
“跑？”
江何晚不知不觉带入了他的情绪，无措重复：“跑？”
“跑到哪里？”
“嗯。”他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微笑，继续说：“跑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跑到与这里毫无关系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好不好？”
“可是，不行......这样不好！”
“一直躲藏，不要......”
拒绝的话不知道刺激到他哪根神经，江岁不容拒绝抓住他的手，红着眼逼问：“为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有我陪着哥哥啊！我们可以像之前那样生活，像小时候那样，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他话中带着强烈的憧憬和祈愿，可明明小时候过的也不好，江何晚不理解。
“我不想跟你说了！”
他甩开他的手，闪电连带着炸雷一同响起，雨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跟索命一样，树枝大幅度颤抖。
电闪雷鸣间，江何晚彻底看清了那张脸，不甘和偏执萦绕在他眼中，混藏在晶莹的泪里。
江何晚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很陌生，他从未看透过，又好像只有身上这副皮囊是属于江岁的，而其内里装的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鬼！
“不......”
他不断摇头，害怕地步步后退，这种害怕是面对江岁的，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面对郜连时的恐惧！
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推开，踉跄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