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小镇上有很多活动,江何晚跟江岁并行在街上,手里提着赶集买的东西。
路上的雪被专人清扫干净了,湿润感顺着空气蔓延到脸颊,大街小巷都是热闹的氛围,超市外挂着红色灯笼,很喜庆。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江岁。”
江何晚生硬地读出他的全名,心里发酸。
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那样的亲密无间了。
江岁对这个名字没感觉,仿佛叫的不是自己一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答应了一句。
“没有了。”
江何晚有些心酸,问:“还要在街上逛一下吗?”
他目光扫过小摊上热情吆喝的人,屋檐上未消的积雪为画面加上边框,这种幸福的场景不是常常都有,也正因为是限定,所以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可是两个满怀心事的人又怎么能切实感受到这种幸福呢?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他们此时应该会手牵着手仔细瞧过每一处,好奇地挨个询问摊主他们卖的究竟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哥哥的吧,我都可以。”
“......”
他们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江岁停在一个带着黑色眼镜的老大爷摊前。
大爷卖的是一些手工福袋,摊位前摆了个牌子让他们要买什么自己拿,江何晚在他脸上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墨镜下他的眼睛有些不对劲。
摊主是个半瞎,感受到眼前有黑影停顿,站起来询问要买什么。
江岁掏钱买了一个绣着“福”字的小福袋,江何晚跟着买了两个捧场。
他多放了点钱在摊位上,露出像上次杂技表演后那样同情的表情,江岁主动挽住他的手。
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福袋放到手心,江岁替他把手合拢。
“哥,给你的。”
少年的骨骼不断生长,不知不觉间江何晚只能从俯视到平视,再到如今隐隐需要上抬视线与他说话了。
他并不矮,有张之路这个对照,江何晚觉得自己最少也有一米八左右,真是世事难预料。
他心情复杂地握着小福袋,不知该说什么好。
“哥,我有没有?”
江岁开口,伸出空空的手主动向他讨要。
正是思绪混乱的时候,江何晚把自己手上的两个福袋都放在他手里,江岁照单全收,了然道:“原来都是给我的。”
“嗯,岁岁平安。”江何晚说。
江岁笑了,“哥你也是。”
他们没在街上逛多久就回去了,江何晚把车停好,跟江岁两人一人一包大袋子抱着提上去。
楼梯上方适时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放的格外大。
江何晚提着袋子开门不方便,袋子里又是一些易碎的东西,不好放在地上,江岁把自己手上的东西安置好,伸手去接他的。
越发近声的脚步声突然停了,江何晚打开门,向声音的源头看去,正巧碰上张弩移过来的视线。
对方手里捧着一个盒装面包,见到江岁像是见到鬼了一样,难以置信地往他身上看了几眼,踉跄跑走了。
“怎么了?”江何晚不解望着上方。
他刚才......是要来给他送东西吗?
江岁把易碎的东西率先提进去,看着他刚刚站着的地方冷声说:“或许是觉得我碍眼吧。”
“别这么说。”
他本意是想让江岁别这么说自己,这话传到江岁耳中却变了层意思,他握紧手提袋,心中对张弩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好在自从这次见面后,张弩这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再没见过。
江岁眼不见心不烦,跟哥哥在一起度过了一个还算平稳的年。
不久,高三提前回来补课,厨房恢复运作,正是差人手的时候,江何晚被拉去帮工,又开始忙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路面冰还没化。
江岁把没怎么打开过的行李搬出去给张之路腾位置,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发出的奇怪响动,细听像是鞭子抽打的声音。
这几天事情很多,一些家长带孩子提前来学校适应,厌学的学生同父母的争吵声时有传来,严重时半夜都能听到,但直接上手打的还没有。
声音只持续了五秒左右,江岁没怎么听清,也没太在意,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两圈,出门时看见江何晚正站在绿化带旁等他。
风吹动他耳边的碎发,白气从微张的嘴里吐出来,可能是因为工作原因,他戴着很久之前买的黑色露指手套,手套方便干活,但保温能力很差,江岁看到他裸露的指头关节冻的通红。
“哥。”他拖着行李箱过去,把自己已经很暖和的手套脱下来给他。
“你直接回家就好了,我就一个行李箱,去来都很方便。”
手套带着皮肤的温热,冰冷的手指瞬间回暖不少,江何晚吸吸鼻子,左右见没有自己能接手的东西,就此作罢。
“今天宿舍楼开放,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顺便看一下你室友怎么样。”
江岁慢慢走,看着地上一踩一个坑的白雪,说:“明天报到,他们今天应该不会来,寝室就我一个。”
江何晚迁就着他的步子,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把离别的路延伸地更长一点,那样两个人就不会太快分开。
他问:“那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江岁摇头:“不怕。”
“真的吗?”
“无聊的时候记得跟哥哥打电话。”
“好。”
脚印一点点延长,轮子上的雪沾上又化,尽管他们已经走的很慢,但学校总共就这么大点,路总有个尽头。
江岁东西不多,很好整理,江何晚沉默着帮弟弟收拾完宿舍,站在这个小小的地方愣神。
两人谁都没说离开的事,也没人先开口,结冰的风似乎把这里的时间吹静止了,片刻,江何晚原地打了个寒颤,恍惚去把窗户关上。
他叮嘱道:“今天一个人住还是要注意点,别着凉,窗户别总是开着,需要通风的时候留条缝就可以了。”
“好。”
江岁把围巾解下来在他依旧冰冷的手上绕了几圈,随后捏紧,像是要把他的温度透过围巾传到他的皮肤里。
“哥你也是,没事的时候就待在家里吧,外面太冷了,现在也是病毒的高发期。”
“我没事的。”江何晚看了眼时间,说:“现在还早,回去吃晚饭吧,吃完了哥再送你回来。”
“我得扫一下寝室,晚上吃点面包对付吧,正好不是很饿。”
他顿了下,想到了什么,“张之路应该是今晚到吧,哥你回去看看他是不是被关在门外了。”
“不会吧?”江何晚皱眉:“我给了备用钥匙的。”
江岁把自己的钥匙放在他手上,说:“没有的话下次再把钥匙给我吧。”
钥匙总共就三把,张之路的那把还是提前配好的,现在他把自己的给了张之路,以后要是突发什么事情没人接就真回不来了。
也真正地成了这个家里的外人。
但这把钥匙给的也不冤,张之路不负众望把自己关在门外——他的钥匙弄丢了。
其实江何晚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了,只是敲了半天门发现没人应,自己心里虚不敢打电话给他,于是就站在冷风里干等着,起码等江何晚回来时能赚点同情分。
打了预防针,江何晚没想象中那么无奈,把江岁的钥匙给他,提醒道:“重要的东西记得收好。”
张之路昂首,表情坚定:“保证没有下次!”
墙边摆放着一个大行李箱,一个用床单包住的床垫。
江何晚帮他把行李箱先提进去,张之路抱着自己睡觉的东西紧随其后。
他把空调打开了,对张之路说:“锅里还有汤热着,先去喝点驱寒,晚点我来做饭。”
“不用啦,晚哥你不用帮我做,我来之前吃过了,喝点汤就成。”
“好。”江何晚点头:“那我就不做晚饭了,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张之路提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布置睡觉的地方,慢慢就闻到一股香味飘过来,探出头看了眼。
“是汤吗?”
“对啊。”
江何晚端着一个锅从厨房走出来,热气散发在小小的空间里。
“绿豆排骨汤。”
张之路卧室也不收拾了,闻着味过来,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晚哥,你跟张弩关系怎么样啊?”
还能怎么样?
江何晚好奇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回答:“一般。”
“是吗?”
“可我刚才等你的时候还看到他站在四楼楼梯上悄悄往咱门口看呢。”
江何晚盛汤的动作一顿,问:“为什么?”
“不知道。”张之路诚实摇头,说:“我觉得只是单纯看你在不在而已。”
“话说他们过年也住这,不回家?”
“应该是回了家的吧?”
他也不确定,过年那段时间都没看见过他们,直到最近才能碰上几面。
提起张弩,张之路顺带想起了那个年级主任,头发都愁白了,胃口大减,戳着碗里的绿豆始终下不去口。
“怎么了,不好喝?”
他说着,尝了口味道,虽然淡了点,但绝不是难以下嘴的程度。
“我只是心烦。”张之路叹了口气,说:“上学期我没和那老头谈过话,这学期肯定会找上我的!”
“会谈很晚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这倒不用。”让张之路苦恼的不是这个,他说:“我听肖青长说他会问你的家庭情况,我......不是很想说。”
他家境不好,父母离婚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家中只有一个爷爷作伴。
这些事情就连玩的很好的朋友他都没有告诉,真问起来,只能编些谎话蒙混过去。
但就算能这样,光是回忆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