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老地方是位于新宿边缘，一栋老式商住混合楼地下车库的某个特定储物柜。
这里管理松散，人员混杂，监控时好时坏，是进行不引人注目的线下物品交接的理想地点。黑泽愀搭乘电车，又步行了十几分钟，才晃到那栋灰扑扑的大楼前。
他双手插在兜里，像个普通路过的大学生，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下午时分，这里不算冷清也不算热闹，有送货的工人进出，也有附近的居民拎着购物袋回来。
他低着头，从主入口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大楼，径直下了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
车库里的空气混杂着机油、灰尘和陈旧水汽的味道。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在头顶发出滋滋的、不稳定的白光。他记得编号，B区第七列，最靠里的那个绿色储物柜。
走到柜子前，他摸出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钥匙，实际上内部有特殊磁点，只能打开这个特定改装过的柜子。
插入旋转，柜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厚度适中。
黑泽愀拿出文件袋，迅速关好柜门，重新上锁。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将文件袋卷了卷，塞进自己背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自然得就像只是来取一件寄存的普通物品。
他转身打算从另一侧的出口离开，这样可以避开进来时的楼梯口。刚走出两步，车库深处，靠近车辆维修区域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低带着怒气的说话声，用的是日语但口音有点怪。
“……我说了，那批货现在出不去。海关那边查得严，你们之前给的路线根本不行。”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钱已经付了一半，东西必须在下周前送到指定地点。否则，后果你知道。”
“你们这是在逼我，远藤那个混蛋刚死条子盯得紧，我这边……”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说话的人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或者被同伴制止了。
黑泽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以原有的步速朝着出口走去，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路过时不小心听到了一点无意义的噪音。
但墨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眯了一下。
远藤，货，海关，指定的地点。
这几个词像几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他刚刚还在思考的关于远藤贸易和可疑资金流的池子里。
说话的人听起来像是个中间人或者小承运商，正在和上家争吵。远藤死了，渠道可能出了问题或者被警方注意，导致某批货卡住了。
是什么货需要特殊渠道运出日本，还卡在海关，和远藤公司那些流向不明的资金有关吗，和朗姆感兴趣的东西有关吗。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去看声音来源。
在这种地方，好奇和多看两眼都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很快从另一侧的出口离开了地下车库，重新回到了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
街道上的喧嚣瞬间淹没了刚才地下室里那点阴暗的交谈。他抬手挡了挡阳光辨明方向，朝着最近的一个小公园走去。
他需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看看文件袋里的东西，顺便消化一下刚才偶然听到的信息。
公园不大，只有几个长椅和一小片草地，零星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还有保姆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黑泽愀在角落里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拆开。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文件，大约十几页。主要是表格和数据，还有一些手写的标注和分析，字迹是伏特加的，简单直接。
内容确实是关于远藤贸易株式会社近半年的异常资金流动分析。
报告指出，远藤公司在过去六个月里，有五笔通过海外空壳公司中转的资金流入，总计约三亿日元，来源地分散，最终汇入远藤公司的某个离岸账户。
同时有四笔资金以“特种工艺品采购款”和“技术咨询服务费”的名义流出，流向几家注册在瑞士和列支敦士登的公司，其中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伏特加的标注下被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疑似与 Silver Heights有关联实体”。
Silver Heights.银峰，瑞士那个研究所。
黑泽愀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果然有关联。
远藤公司的一部分资金，流向了和银峰研究所有关联的海外公司，名义是采购和技术服务。
一个日本的贸易公司，向一家瑞士的生物研究所采购特种工艺品或者购买技术服务，这听起来就很扯。
更大的可能是，远藤的公司被用作资金洗白和转移的中转站之一，或者利用其走私渠道，为研究所运送某些不便通过正规途径流通的物品。
报告后面附了几张模糊的传真件或扫描件截图，似乎是某些物流单据的片段，上面的物品描述被刻意涂黑或使用了行业黑话，难以辨认具体是什么，但发货地和收货地代码指向欧洲和日本。
时间点与资金流动有部分重合。
最后伏特加用红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远藤私人账户近期有大额现金提取记录，时间在韦伯接触田中前后。用途不明。其公司电脑及部分纸质账本在案发后已被警方查封，目前由搜查一课保管。”
远藤提前提取了大额现金，是给韦伯的活动经费还是准备跑路。
韦伯拿走的证据复印件，除了可能涉及远藤早年的走私，会不会也包含了这些异常资金流动的记录。
所以朗姆那边才急着要拿走，并在田中可能泄露名字时立刻灭口。
那么刚才车库里那个中间人抱怨的那批货，会不会就是远藤死后，这条隐秘运输线上被卡住的某一环。
所谓的货会不会就是原本要通过远藤渠道运入或运出日本的、与银峰研究所有关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这条线可能处于暂时停滞或混乱状态。远藤死了，田中死了，木下被抓。
朗姆那边要么会启用备用渠道，要么会派人来接手处理这个烂摊子，让货流动起来。
黑泽愀慢慢地把报告折好，塞回文件袋。他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阳光。一个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他不需要去碰远藤公司那条明线，那太显眼。也不需要去追查那批货到底是什么，风险太高。
他只需要给这个已经有点混乱的局面，再轻轻地推那么一小下。
比如让那个在车库里焦头烂额、抱怨货出不去的中间人，或者他的上家无意中发现一点有趣的信息。
比如警方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远藤公司资金流向的异常，并且开始调查与某些海外研究机构的关联。
又或者暗示远藤的死可能不是简单的内部谋杀，而是因为卷入了更危险的势力斗争，而田中经理被灭口，就是斗争激化的表现。
这种模糊带有警告和挑拨意味的信息，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通过匿名渠道，巧妙地递到相关人士的耳朵里。
那个中间人如果够警觉，可能会向上家施压，或者要求更安全的方案，甚至可能因为害怕而暂时中断交易。
而负责这条线的朗姆手下，就不得不花费额外的精力去安抚、解释、重新布置，甚至可能因为仓促行事而露出更多马脚。
如果运气再好一点，这条线的短暂混乱或异常动向，说不定能被警方那边一直盯着相关事件的捕捉到，那就更有趣了。
计划的核心在于间接和模糊，不直接攻击，不提供确凿线索，只是播撒疑虑和不安的种子。
让朗姆的人自己去猜，去疑神疑鬼，去额外消耗资源。而他只需要在安全的距离外，偶尔浇点水，看看这些种子能长出什么“乐子”。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的笔记应用，快速记录下刚才的思路要点，以及需要进一步确认的信息点。然后他清空记录，退出应用。
该回去处理那个模型了，毕竟那可是重要的心理调节工具。
他站起身，将文件袋重新塞进背包，双手插回兜里，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了小公园。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墨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平静而专注的光芒，那是找到新玩具并且开始构思如何玩坏它时的兴奋。
接下来的几天，他有得忙了。一边要应付学校的课程和琴酒随时可能抽查的作业，一边要小心翼翼地布置他的小惊喜。
还得抽空把那艘该死的战舰模型拼个开头，以备后勤那边万一真的问起来，他好有话可说。
生活啊，就是这么充实且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