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黑泽愀确实过得很规律,白天按时去学校,虽然人在教室,脑子里转的却都是别的东西。
晚上回到公寓,一边耐着性子研究那艘复杂得令人发指的战舰模型说明书,一边在加密网络上筛选和评估潜在的信息买家。
他手里这份“远藤贸易异常资金流及潜在关联分析”报告,加上那天在地下车库偶然听到的线索,整合在一起价值不低。
买家必须是对组织有敌意有行动力,并且不会轻易追溯到他的势力。
警方内部某些派系太慢,程序太多,而且容易让信息沉没在官僚体系里。
FBI那帮美国人在日本的活动最近似乎收敛了不少,而且行事风格有时过于直接,可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更灵活更隐秘,同时攻击性足够强的买家。最好是对组织尤其是对朗姆派系有明确敌意,并且有能力有动机利用这些信息制造麻烦的死对头。
他想起了之前在欧洲处理卡索网络时,顺手摸到的一些边缘信息。有几个独立的情报贩子或小型反组织团体,一直在暗中搜集组织的黑料,偶尔会给组织制造点小麻烦,虽然不成气候但胜在行动隐蔽,像烦人的水蛭。
其中有一个代号渡鸦的情报中间人,信誉不错出价也公道,最重要的是,据说渡鸦背后的金主,对组织在生物科技领域的长生研究项目特别感兴趣,而这恰恰是朗姆负责的地盘。
就是他了。
黑泽愀在一个深夜里,通过多重跳转,登陆了一个需要特殊邀请码才能进入的暗网交易论坛。
他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一次性“清扫者”身份ID登录,在指定的加密通讯频道里,留下了简短的消息和一份只有特定密钥才能解压的数据包索引。
消息内容很直接:“出售:关于组织在日资金中转节点的关联分析及物流异常线索,涉及乌鸦某高层关注领域。打包价不议价,接受加密货币。先验索引,确认意向后支付50%,交付全部数据后支付剩余50%。交易后清除所有痕迹。”
索引里只包含了经过模糊处理的样本信息,但足以让懂行的人看出价值和真实性,比如远藤公司名称的关键字母打码、Silver Heights的部分字母、朗姆的指代,以及那份模糊物流单据的一角。
消息发出后,他关闭了所有相关界面,清除了本地记录,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桌上那堆细小的战舰零件搏斗。
耐心是猎人和渔夫的美德,也是乐子人的基本素养。
等待回复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仅仅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在他第二天下午的一节选修课上,口袋里经过特殊静音处理的备用手机传来了一次轻微震动。
是约定好的信号,表示论坛加密频道有回复。
他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快速用手机查看。回复很简单:“验过,意向确认,报价?”
黑泽愀报了一个在他看来还算公道的数字,足够覆盖他这次情报搜集的辛苦费,以及未来一段时间他可以更放肆挥霍组织经费的底气。
对方没有还价,爽快地同意了,并且提供了一个一次性加密货币钱包地址,要求他在收到第一笔50%款项后,将包含完整数据和初步分析的数据包上传到指定存储节点。
交易流程标准而高效,几分钟后他确认了第一笔门罗币到账,随即上传了那个包含了完整报告、他根据车库线索补充的推测备注、以及一些伏特加报告中未包含的、他通过自己渠道查到的关于那几个关联空壳公司背景的边角料的数据包。
数据包本身也经过多重加密和自毁程序设置,一旦被正确解密读取一次后,会在指定时间内自动清除。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剩余50%的款项到账。交易完成。他从那个论坛频道彻底退出,销毁了这个“清扫者”ID的所有痕迹,并顺手在那个存储节点里留了一个无害的追踪后门程序。
不是为了追踪买家,而是为了在未来某个时刻,如果这个数据包的内容以某种形式被泄露或利用,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做完这一切,他洗干净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只有墨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完成恶作剧般的愉悦。
好了,麻烦已经打包卖出去了。现在,该头疼的是朗姆,还有那个索雷拉。
他们得想办法解释远藤这条线的暴露,得处理可能被渡鸦及其背后金主盯上的风险,得安抚那个焦头烂额的中间人,还得确保那批不知道是什么的货能安全移动,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而自己净赚一笔外快,还给讨厌的人找了不小的麻烦,双倍的快乐。
他心情颇佳地度过了一个下午,甚至难得地认真听完了后半节课。
放学后他想起公寓里的牛奶喝完了,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趟波洛咖啡厅。倒不是真想见安室透,只是习惯了,而且波洛的牛奶确实不错。
走到那条熟悉的街角,远远就看到了波洛暖黄色的灯光。
但今天波洛旁边那家一直空着贴着招租告示的店铺,似乎有了变化。
招租告示不见了,店铺橱窗被擦得干干净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崭新的料理台和座位。门脸上方挂着一个崭新的招牌,白底黑字,写着“伊吕波寿司”。
黑泽愀在波洛门口停下脚步,有点好奇地朝旁边那家新店多看了两眼。
店面不大,装修是简洁的日式风格,看起来干净利落。这个时间点,店里似乎已经有零星的客人了。
寿司啊……他摸了摸下巴,有点想吃,但一个人进去吃寿司好像有点怪。
他推开波洛的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客人不多,榎本梓不在,只有安室透一个人在柜台后擦拭杯子。
听到铃声,安室透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准的营业性微笑。
“欢迎光临,黑泽君。好久不见。”安室透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在组织酒会上的那次短暂而充满试探的交流。
“安室前辈。”黑泽愀也扯出一个笑容,走到柜台前的高脚凳坐下,“来杯牛奶带走,顺便问问你们旁边新开了家寿司店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刚开业。”安室透转身去倒牛奶,动作流畅,“老板是个老师傅,手艺据说很不错。怎么,黑泽君有兴趣尝尝?”
“有点。”黑泽愀耸耸肩,“不过一个人吃没意思。对了,你们这儿晚上客人不多啊,榎本小姐呢?”
“她今天调休。”安室透将倒好的牛奶递过来,用纸杯装好,插上吸管,“最近治安事件有点多,大家晚上可能都不太愿意出来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黑泽愀听出了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在指帝国酒店的案子,还是别的什么。他接过牛奶,吸了一口,含糊地应道:“是啊,不太平。所以还是早点回家拼模型安全。”
“模型?”安室透挑眉。
“嗯,战舰,很大的那种。”黑泽愀比划了一下,语气带了点炫耀般的苦恼,“零件超多,说明书厚得能砸死人,不过挺解压的。”
安室透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继续擦拭本就光洁的杯子,“那祝你拼得顺利。”
黑泽愀付了钱,拿着牛奶杯,对安室透挥了挥手,走出了波洛,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凉一些。他站在街边,又看了一眼隔壁的“伊吕波寿司”。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能看到料理台后似乎有个穿着厨师服、身形有些魁梧的人影正在忙碌,但因为角度和反光,看不太清脸。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买盒寿司回去当晚饭也不错。他这么想着,脚步已经朝着寿司店门口挪去。
走到寿司店门前,他伸手去拉门。门是传统的日式推拉门,他拉开一条缝,店内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了出来,他抬眼朝里看去。
料理台后,那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正好转过身,手里拿着捏了一半的寿司。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人,身材高大,甚至有些过于壮硕,戴着厨师帽,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紧闭着的右眼,以及左眼下方一道纵向的疤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木讷,但在黑泽愀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那只睁开的左眼,似乎也随意地扫过了门口。
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开寿司店的老师傅。
但黑泽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带着点好奇和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墨绿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无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个人……
他见过,不是在现实中,是在组织内部某个极其隐秘权限极高的成员特征资料库里。
琴酒曾经给他看过一部分,带着警告的意味,让他记住哪些是需要特别留意的面孔。其中就有这张脸,虽然照片比现在年轻些,但那独眼和伤疤的特征,独一无二。
代号,Rum。组织真正的二把手,朗姆。
黑泽愀站在寿司店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他看着料理台后那个似乎毫无威胁就像任何一家街边寿司店老师傅一样的男人,停顿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他嘴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用一种近乎气音的音量,吐出了一个词:
“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