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灯火流光般向后掠去。黑泽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车子缓缓停稳。他睁开眼,窗外是自己公寓楼下熟悉的路段。
“小老大,到了。”伏特加低声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黑泽愀“嗯”了一声,没动,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平安玉光滑的表面。过了几秒,他像是随口问道:“远藤和也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
伏特加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或者说琴酒交代过什么。
他立刻回答:“远藤贸易株式会社,主要做日欧之间的特种工艺品和少量电子元件流通。表面合规,但底下有走私渠道,规模不大。大哥说,朗姆的人两个月前开始接触他们,具体目的不清楚,但应该不是看上他们那点生意。”
两个月前,黑泽愀在心里记下这个时间点。那时候他还在瑞士小镇和索雷拉扯皮,看来朗姆的动作比他感受到的还要早。
“那个木下秘书,”他继续问,“除了挪用回扣,还知道别的吗?比如远藤最近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尤其是外国人?”
伏特加想了想,摇摇头:“警方那边的初步审讯,木下只承认了挪用和今晚的事,关于远藤的其他联系人,他说不太清楚,远藤很警惕。不过……”
他顿了顿,“大哥让人去查了远藤公司近三个月的通讯和账目流水,发现有几笔来源和去向都不明的资金流动,数额不大,但很隐蔽。收款方是海外几个空壳公司,最后流向很模糊,暂时没追到底。”
空壳公司,模糊的流向。典型的洗钱或者资金中转手法。远藤这种小走私商,按理说用不上这么复杂的套路。除非,他经手的不只是自己的货。
“那些证据,”黑泽愀手指停下敲击,“田中说的,关于远藤早年走私的证据,复印件被韦伯拿走了。原件呢?还在田中手里,还是说……”
“田中姐姐留下的原件应该不在了,否则田中不会那么容易相信韦伯。复印件的内容,我们正在尝试从其他渠道复原,但需要时间。”伏特加回答得很谨慎,“小老大,大哥的意思是,这件事水可能有点深,让我们别沾手。朗姆那边自己会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黑泽愀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包括在帝国酒店开那一枪?处理得可真够干净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心虚。”
伏特加不吭声了,只是默默解锁了车门。大哥的态度他清楚,小老大的性子他也了解,有些话他不能多说。
黑泽愀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他跨出去,站在路边,回头对伏特加说:“行了,你回去吧。告诉我哥,作业我会重做,最近也会老实待着。”
“是,小老大。”伏特加点头,看着黑泽愀转身走向公寓大门,才缓缓驱车离开。
黑泽愀没有直接上楼。他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罐热咖啡,靠在店外的自动贩售机旁边,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些许疲惫,也让思维更加清晰。
朗姆盯上远藤,不是为了那点走私利润。要么是远藤的渠道有特殊用处,要么是远藤接触的人里有朗姆的目标。
韦伯提前拿走证据复印件,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控制田中,更是为了抹掉远藤过去的某些痕迹,或者从中找出指向目标的线索。今晚灭口田中,是因为田中在警察面前说出了韦伯的名字,这可能会让警方顺着这条线查到什么。
哪怕可能性很小,朗姆那边也不允许。
那么反过来想,如果能让这条线活起来,让警方,或者让其他对朗姆感兴趣的人稍微注意到一点不寻常。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空罐精准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金属罐落入桶底,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回到公寓,打开电脑。他没立刻去折腾那个该死的金融模型作业,而是先登录了一个经过多重跳转加密性极高的私人论坛界面。
这是他自己的玩具之一,里面混杂了一些真假难辨信息的匿名交易渠道,以及他无聊时从各种地方搜刮来,看似无用但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的零碎情报。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远藤贸易、近期异常资金流、海外空壳公司、艺术品/电子元件非常规流通。论坛的搜索引擎沉默地运行着,跳出一些杂乱无章的结果。大多没什么价值。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限定词:瑞士,特别是圣维伦斯小镇所在的州。
这次,结果列表里出现了一条不起眼的、三个月前的匿名交易咨询帖。
发帖人询问“如何安全快捷地将一批十九世纪末欧洲小型金属工艺品从瑞士运出,并避免官方记录”,并提及“目的地东亚,可接受较高风险溢价”。
帖子下面有几个含糊的回复,提到了几种地下物流渠道的暗语代号。帖子本身没有后续,似乎只是咨询。
黑泽愀盯着屏幕。十九世纪末欧洲小型金属工艺品。这个描述很宽泛。远藤贸易的主营之一就是特种工艺品。
时间点是三个月前,在朗姆的人接触远藤之前不久。圣维伦斯小镇附近那里有银峰研究所,研究所附近的山谷里,死了两个疑似在打研究所主意的人。
中山隼人是日籍,频繁往返日欧。
一条微弱但似乎存在的线,在脑海里隐约串联起来。中山隼人,艺术品盗窃或走私团伙成员,远藤贸易,走私渠道。
朗姆的研究所,可能有需要特定渠道运出或运入的特殊物品。韦伯接触远藤,是为了利用或者控制这条渠道,而中山隼人和金敏俊的死,是因为他们不小心撞破了什么,或者想黑吃黑。
如果是这样,那远藤的死,或许不仅仅是内部纠纷,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木下和田中,只不过是朗姆顺手清理棋盘时,被卷进去的卒子。
这个推测有太多假设,但逻辑上能说得通。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朗姆在这件事上投入的关注,可能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多。毕竟涉及研究所,那是朗姆的核心地盘之一。
他关掉论坛界面,清除了浏览痕迹。不能继续深挖了,再查下去可能会触发某些警报,知道个大致方向就够了。
接下来他点开琴酒发来的那份需要重做的金融模型文件,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变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还是得做,哥哥的检查从来不只是检查作业本身。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枯燥的数字和模型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但脑子里,另一个计划却在同步构思。直接去碰远藤公司的线太危险,容易被朗姆的人察觉到。
但或许可以从侧面……
他想起了木下秘书,那个被吓破胆以为是自己补上最后一击导致社长死亡,实际上可能只是被人当枪使了的可怜虫。
木下现在肯定满心恐惧和悔恨,急于抓住任何能减轻罪责的稻草。如果,这个时候,有一点关于真正幕后黑手的模糊线索,以某种不会追查到自己的方式,悄悄递到木下耳朵里,或者递到负责他案子的警察甚至那个小鬼耳朵里。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一点暗示,一点能让调查方向稍微偏一偏的疑点。
比如,远藤死前真正在等的人可能不是木下,而是某个外国人;比如,远藤公司那些不明资金流向,可能和某个敏感研究机构的采购有关;比如,田中姐姐留下的证据里,或许不仅仅指向远藤早年的走私,还可能涉及更危险的技术资料转移。
这些信息碎片化地抛出去,不会立刻引起大风浪,但足以让有心人产生联想顺藤摸瓜。就算最后摸不到朗姆身上,也能给索雷拉那伙人制造点麻烦,让他们不得不花费精力去遮掩解释,甚至可能暴露出更多马脚。
这就是远程问候的东京版。
不直接对抗,只是轻轻地在对方精心布置的棋盘边缘,吹一口气,把几颗棋子吹歪一点。
他一边机械地调整着金融模型的参数,一边在脑海的角落完善着这个“吹口气”计划的具体步骤。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黑泽愀终于完成了模型的重做,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在晨曦中苏醒,他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邮件,来自一个一次性的匿名邮箱地址,标题是空白的。
他点开,邮件内容只有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组合。这是他之前某个地下信息中间人的确认暗号,表示他之前委托留意关于远藤贸易异常资金流的初步报告已经准备好,存放在某个线上加密存储空间,密码是另一串动态生成的密钥。
黑泽愀记下密钥,删除了邮件,并彻底清除了痕迹。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份报告,而是先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银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墨绿的眼睛在冰冷的水珠刺激下,清醒而锐利。他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带着笑容。
好了,该去上学了。
扮演好一个普通因为熬夜赶作业而有点困倦的大学生。
至于那份报告,还有那个小小的“吹口气”计划,等找个更安全的时间和地点再处理。不着急。乐子,要慢慢找,才有意思。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将平安玉仔细塞进衣领下,拿起书包,走出了公寓门。走廊里很安静,邻居们大概都还没起床。
他搭乘电梯下楼,在公寓大堂的自动售货机又买了一罐咖啡,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东京清晨微凉而喧闹的街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人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