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愀没在混乱的酒店大堂多做停留。救护车的鸣笛和警察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交织成一片喧哗的背景音,他穿过神色惶惑的人群,径直走向酒店侧门。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鼻尖萦绕不去的淡淡血腥味和硝烟感。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没有新信息。他手指在琴酒的号码上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刚才餐厅里那声枪响太过清晰,位置明确,以组织的消息网,哥哥那边恐怕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现在联系,反而显得刻意。
他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银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烂摊子:远藤和也死了,木下和田中一个被捕一个被灭口,山田作为证人被保护。
案子表面上算是破了,但底下牵扯出来的索雷拉,或者说朗姆才是真正的麻烦。
远藤一个搞走私的普通商人,怎么会进入朗姆的视线。那些被拿走的证据里到底有什么,朗姆让田中留意远藤接触的危险人物是组织内部其他派系的人,还是像FBI、日本公安那样的老鼠?
他轻轻“啧”了一声,有点烦躁。
这种被人提前布子自己却看不清棋盘全貌的感觉,很不爽。尤其是下棋的人是索雷拉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来电。
黑泽愀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没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车辆行驶时低频噪音,然后才是琴酒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哪?”
“刚从帝国酒店侧门出来,在往大路走。”黑泽愀如实回答,语气里带着点刚看完闹剧的倦怠,“里面刚死了人,乱得很,警察到处都是。”
“嗯。”琴酒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滋啦声和背景的车噪。“听到动静了?”
“听得清清楚楚。”黑泽愀撇撇嘴,“狙击,挺准的。隔着玻璃一枪毙命,就在警察眼皮底下。那位田中经理,话才说了一半。”
“说了什么。”
“一个名字,卡尔·韦伯。”黑泽愀吐出这个名字,留意着电话那头的反应。
琴酒那边停顿了大概两秒钟,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多嘴的东西。”
这句评价不知道是针对吐露名字的田中,还是针对开枪灭口的某人,或者两者皆是。
“朗姆的人手脚不干净。”琴酒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是全然的厌恶和讥讽,“这种粗糙的灭口,除了告诉所有人那里有问题,没有任何用处。”
黑泽愀挑了挑眉,哥哥对朗姆那边的手段显然看不上眼。这态度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索雷拉而生的郁气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他确实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玩世不恭的调子:“可不是嘛,场面弄得挺大,吓坏了不少人。不过,哥,那个远藤和也,一个走私的小角色,怎么值得朗姆叔叔这么关照?还提前两周就派了韦伯去接触,拿走了些不明不白的证据。”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琴酒的回应干脆利落,带着警告,“离远点。朗姆最近动作多,别往前凑。”
“我哪有往前凑,”黑泽愀拖长了声音,有点无辜,又有点撒娇的意味,“是麻烦自己找上门的。我去喝个东西,都能撞上命案,还被个小鬼缠着问东问西。我能怎么办?”
“江户川柯南?”琴酒准确地报出了名字。
“嗯哼。”黑泽愀承认,“那小鬼精得很,在瑞士就见过韦伯,刚才听到名字,立马就盯上我了。问了一堆问题,烦人。”
“他知道多少?”
“应该不多,但怀疑肯定不少。他觉得韦伯不对劲,连带着觉得我也不对劲。”黑泽愀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不过,哥,韦伯在瑞士就盯过我,现在他的目标死了,还死得这么及时。你说,他或者他后面那位,会不会觉得是我跟那个田中经理说了什么,才导致田中临死前吐了名字?”
这是他真正在意的问题。被朗姆那边误会他故意捣乱,甚至有意泄露,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能还会牵连到哥哥。
琴酒冷哼了一声,声音里的不屑更加明显。
“他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证据。索雷拉最多把这事记在你运气不好,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上。你最近安分点,按时上课,别去波洛那边晃,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也别去。”
“知道啦。”黑泽愀应得很快,然后故意用抱怨的语气说,“我本来就很安分好不好。学校作业那么多,还得应付你的抽查,哪有时间到处晃。”
“你的作业,”琴酒显然不吃他这套,直接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上周的金融模型,第三个变量假设有问题,推倒重做。明天晚上之前发我。”
黑泽愀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一下,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
“哥,那是上周的作业了。”他试图挣扎。
“所以让你重做。”琴酒毫无通融余地,“还有,你脖子上那东西,戴好,别弄丢了。”
话题跳得太快,黑泽愀下意识摸了一下颈间温润的平安玉。
“一直戴着呢。”他小声嘀咕,“丢不了。”
“嗯。”琴酒似乎确认了最重要的事,语气稍缓,“伏特加在附近,车牌老样子。让他送你回去。这段时间,自己注意。”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黑泽愀放下手机,对着夜空吐了口气。哥哥的意思很明确:朗姆那边的事情他知道,但不让他插手,同时警告他最近要低调,并且用作业敲打他,让他把注意力放回正常的校园生活。
至于安全,有伏特加盯着,问题不大。
他撇撇嘴,心里那点因为索雷拉嚣张手段而升起的戾气,被琴酒这通冷静到近乎粗暴的电话按下去不少。
哥哥既然知道,并且态度明确地厌恶朗姆那边的做法,那至少说明,在组织高层的博弈里,哥哥这边并非完全被动。
远处车灯闪烁,一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缓缓从街角拐出,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
副驾车窗降下,伏特加那张看起来有点憨厚的脸露出来,恭敬地低声招呼:“小老大,大哥让我来接你。”
黑泽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走吧,回公寓。”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过了一会,黑泽愀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伏特加,刚才酒店里开枪的人,能找到吗?”
伏特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小心地回答:“大哥已经让人去查对面大楼了,不过估计没什么结果。对方很专业,应该早就撤离了。”
“嗯。”黑泽愀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专业,撤离快,目标明确,在警察面前公然灭口。这风格,确实像是朗姆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会干的事。
嚣张,但也留下了把柄。
至少,让哥哥更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行动模式和肆无忌惮。
他缓缓睁开眼,墨绿的瞳孔倒映着车窗外飞速流过的霓虹光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冷静地评估计算。
索雷拉,朗姆的触手。
既然对方已经把游戏棋盘摆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还差点把脏水溅到他身上。
那他不找点乐子回敬一下,岂不是太对不起这位朗姆叔叔的“关照”了。
不过,得做得聪明点,像哥哥说的不能往前凑。要像之前在瑞士那样,远程的,间接的,让人抓不住把柄的……
他轻轻摩挲着颈间的平安玉,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一个带着他鲜明个人风格的拆家计划,开始在脑海里慢慢勾勒出雏形。
这次,或许可以从远藤和也那家贸易公司的遗留账目,或者那个被吓破胆的木下秘书身上,找到一点有趣的切入点。
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