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经理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暗流涌动的深潭。黑泽愀停在原地，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朗姆的狗，这家伙的手居然伸得这么长，还提前两周就盯上了这个叫远藤的棋子。
是巧合，还是远藤身上有朗姆感兴趣的东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有点倦怠、仿佛看戏看累了的模样，但墨绿的眼眸深处，温度降了几分。
他没去看田中，目光反而扫过不远处正在被高木涉搀扶起来的木下秘书，又掠过呆立当场的山田厨师，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到了某个戴眼镜的小鬼身上。
柯南站在原地，小脸绷得紧紧的，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些，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名字。
瑞士小镇旅馆里那个“卡尔·韦伯”，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的男人。
柯南猛地转头，视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靠在柱子边的黑泽愀。
四目相对，黑泽愀挑了挑眉，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点玩味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柯南则抿紧了嘴唇，小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卡尔·韦伯。”目暮警部重复道，眉头紧锁，“外国人，他为什么要拿走那些证据，还让你留意远藤接触的危险人物。他有没有说自己的身份，或者联系方式？”
田中经理茫然地摇头：“没有，他说如果需要，他会再联系我。之后就没消息了。那些证据复印件我偷偷复印的另一份，给他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以为他只是想勒索远藤，或者我不知道。”
他看起来真的不知道更多，整个人被仇恨、罪行和此刻的变故冲击得有些恍惚。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但一个明显的外力介入痕迹，让这起原本看似内部纠葛的命案，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阴影。
目暮警部示意佐藤将田中经理也带到一旁，和木下分开，准备详细做笔录。山田厨师作为重要证人，也被高木涉请到一边。
现场忙碌起来，鉴识人员继续收尾，警察低声交谈。围观的其他客人和酒店人员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黑泽愀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餐厅出口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案子基本算是破了，至少表面上的凶手揪出来了，虽然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复杂那么一点点，还牵扯出了不讨喜的名字。
他得离开这个到处都是警察和血腥味的地方，找个地方透透气，顺便想想索雷拉这老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
远藤一个贸易公司社长，哪怕有点走私的底子，值得朗姆的心腹亲自布局。还是说，远藤接触的危险人物里，有组织感兴趣的目标。
他刚走出餐厅大门，来到相对安静一些的酒店大堂连接走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但放得很轻的脚步声。
“黑泽哥哥！”
黑泽愀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小身影追了上来。是江户川柯南。
“有事？”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柯南跑到他身侧，仰着小脸，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没有了平时刻意伪装的天真，只剩下一种锐利的探究。
“卡尔·韦伯。”柯南直接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是在瑞士的那个对吧。”
黑泽愀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鬼。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银色的发梢上，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哦？”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上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小鬼，你知道的不少嘛。怎么，对那个外国大叔感兴趣？”
“他是什么人？”柯南不接他的茬，追问，小脸上表情严肃，“他在瑞士就出现过，现在又和东京的案子有关。他拿走的那些证据，到底是什么？他让田中经理留意的危险人物又是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
黑泽愀轻轻“啧”了一声，双手插回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光洁的墙壁上。
“我怎么知道。”他耸耸肩，表情无辜又欠揍，“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偶尔打打工，旅旅游。那位韦伯先生嘛在瑞士旅馆见过几面，聊过几句天气和徒步路线，算是点头之交？他是什么人，我可不知道。至于危险人物……”
他故意顿了顿，墨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俯身凑近柯南，用气音说，“小鬼，你觉得我看上去像危险人物吗？”
柯南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
他刚想再说什么——
“砰！”
一声沉闷被距离和墙壁阻隔后依然清晰可辨的响声，猛地从他们刚刚离开的餐厅方向传来。
不是瓷器摔碎，不是重物落地。那声音短促压抑，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枪声。
黑泽愀脸上的那点戏谑瞬间消失无踪，他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餐厅入口方向。柯南的反应同样快，小脸“唰”地白了，几乎在同一时间扭头。
走廊里短暂的死寂被打破，餐厅方向立刻传来混乱的惊叫、呼喊，还有桌椅被撞倒的刺耳声响。
“怎么回事？！”
“枪声？！”
“里面出事了！”
附近几个酒店工作人员和还没来得及完全疏散的零星客人惊慌失措地张望，有人想往餐厅跑，有人则惊恐地向后退。
黑泽愀和柯南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几乎同时迈开脚步，朝着餐厅冲了回去。柯南个子小，跑得飞快。黑泽愀腿长，几步就重新冲进了餐厅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顿了一瞬。
餐厅里比刚才更加混乱。警察和鉴识人员都聚拢在靠窗的某个区域，正是之前田中经理站立做笔录的地方。
目暮警部脸色铁青，高木涉和佐藤美和子正焦急地半蹲在地上，大声呼喊着什么。其他客人被警察迅速隔离到更远的角落，惊恐地探头张望。
地上一个人倒在那里，身下正缓缓洇开一片暗红。
是田中经理。
他面朝上躺着，眼睛瞪得很大，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弹孔，鲜血正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笔挺的经理制服。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带着血沫的嗬嗬声从喉咙里溢出，目光涣散地对着天花板。
在他旁边不远处，木下秘书瘫软在地，被两个警察死死按住，脸上毫无人色，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山田厨师被警察护在身后，粗壮的身体也在不停发抖。
“叫救护车，快！”目暮警部对着对讲机怒吼，然后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整个餐厅，尤其是窗户方向。
“枪手是从外面开的，高木，佐藤，立刻封锁酒店所有出入口，特别是对面建筑，排查所有可能射击的角度。”
黑泽愀的视线迅速扫过现场。子弹是从外面射入的，击穿了厚重的玻璃，留下了清晰的弹孔和辐射状裂纹。
射击角度他估算了一下田中刚才站立的位置和窗户的对应关系，目光投向窗外。酒店对面是另一栋商业楼，距离不远不近，是绝佳的狙击点。
灭口。
这个词冰冷地跳进他的脑海，就在田中说出“卡尔·韦伯”这个名字后不久，就在这众目睽睽、警察环伺的现场，他被一枪精准狙杀。
为了阻止他说出更多，还是因为他说出了那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触犯了某种禁忌。
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头，柯南正看着他，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探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了然。小孩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黑泽愀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田中经理。救护人员的尖啸声由远及近，警察的呼喝和奔跑声响成一片，现场乱作一团。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握紧，指尖抵着掌心。
索雷拉或者说朗姆。
动作真快啊，这条老狐狸的尾巴，这次算是彻底露出来了，用这么嚣张而血腥的方式。而且，特意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是警告吗，对谁。
他微微眯起眼，墨绿的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沉淀下来，取代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混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黑泽哥哥。”柯南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低更沉。
黑泽愀脚步没停，只是略微侧了侧脸。
“这件事，”柯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坚持，“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对吧？”
黑泽愀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告别，然后迈开步子，银发在混乱的光影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身影很快消失在依旧喧哗混乱的餐厅入口外的走廊阴影里。
身后，是刺耳的警笛，救护车的鸣响，以及一滩迅速蔓延开温热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