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愀循声望去,只见毛利小五郎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陷在沙发里,头垂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只有那个竖起的领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醒目。
他的声音与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隔着一层薄膜的沉稳和疏离。
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三个神情各异的嫌疑人,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沙发方向。
目暮警部和高木涉立刻露出“终于来了”的释然表情,佐藤美和子也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柯南。
小男孩正悄悄从沙发背后挪出来,小手似乎刚从领结附近拿开。
“沉睡的小五郎……”黑泽愀挑了挑眉,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只在新闻和传闻里听过这个名侦探的特殊状态,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这种突兀的转变,结合刚才毛利小五郎明明还在打瞌睡的模样,实在是有趣。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就势靠在了旁边的一根装饰柱上,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
这才是他喜欢的环节,不用自己动脑子拆解那团乱麻,有人代劳,还附赠一场沉睡推理秀。
“咳,”毛利小五郎再次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地响起,“首先关于远藤和也社长的死亡时间,法医的初步判断是在晚上八点二十到八点四十分之间,这个范围是基于尸温和环境得出的。但结合各位的证词,以及现场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我们可以把这个时间范围压缩,并且找出矛盾点。”
“矛盾?”目暮警部追问。
“最大的矛盾,在于死亡的瞬间,与‘被发现’的状态之间,存在一个短暂但至关重要的时间差。”毛利小五郎继续说道,语调不疾不徐,“山田厨师,你在八点二十分走出厨房,发现尸体,触摸颈部确认无脉搏,当时尸体已经冰冷,你判断他已死亡,对吗?”
“是、是的!”山田连忙点头。
“但根据你的证词,你在八点十分左右,曾听到后厨走廊的门被打开,有人进入但未进厨房,同时伴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而在八点十二三分,你又似乎听到一声闷响,但不确定,因为抽油烟机声音干扰。”
“没错。”
“木下秘书,你声称在八点十分左右去了洗手间,离开座位大约五分钟。在这期间,你并没有看到死者,也没有看到可疑人物从洗手间方向进出餐厅主区域,对吗?”
“……对。”
“田中经理,你看到腿脚不便的服务员走向死者方向,是八点十五分。之后你被客人叫住,直到山田厨师喊叫才发现出事。而你在八点十分之后,除了这次目击,并没有长时间离开前厅的视野,对吗?”
田中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锐利,“如果田中经理是凶手,他在八点十五分用银餐盘盖重击死者后脑,然后立刻离开处理凶器。死者若在此时受到足以致死的重创,应该立刻大量失血并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那么木下秘书八点十分离开座位时,死者还活着且能与他争执;山田厨师八点十分听到走廊动静,八点十二三分又听到疑似重物倒地的闷响;这两段时间点,死者在哪里?在做什么?”
“如果死者八点十分还在与木下秘书争执,八点十二三分才最终倒下,那么田中经理八点十五分的袭击,在时间上就不成立。反过来,如果田中经理的袭击成立,那么木下秘书关于争执的证词,以及山田听到的后续声音,就可能是谎言,或者指向了另一次袭击。”
“死者后脑遭受重击,额前有撞击伤,手中紧握碎纸片,拆信刀刀尖带血但非致命凶器,地毯有非自然的凹陷痕迹,酒杯倾倒方向异常……”
毛利小五郎逐条列举,“这些痕迹,并非一次袭击所能全部解释。它们更像是一场短暂但激烈的搏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两次以上间隔极短的连续侵害所留下的。”
“第一次来自后方,用银餐盘盖之类的重物猛击后脑,意图致死或致昏。这一击很可能让死者短暂失去意识或行动能力,向前扑倒,额头撞到桌沿。凶手以为得手,或者因故必须立刻离开,于是取走了餐盘盖和某样东西匆匆逃离。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没时间确认,死者并未立刻死亡。”
“接着可能在几十秒到一两分钟后,死者恢复了一些意识,挣扎着想要做什么。也许是撕毁手边重要的东西,也许是试图呼救。就在这时,第二个人来到了他身边。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死者今晚真正要等的人,或者是尾随第一个人而来、目睹了袭击过程的人。”
“他看到倒地的死者还有动静,或许是出于灭口,或许是出于愤怒,或许是别的动机,他捡起了桌上那把拆信刀,或者用其他手边的硬物,给了死者正面一击。这一击可能打在额头,可能打在太阳穴,最终导致了死亡。死者在中刀前或中刀时,撕毁了手中的信,并死死攥住了其中一块碎片。”
“而地毯上那个奇怪的凹陷,”毛利五郎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路,“那不是什么重物压的,而是第一次袭击时,凶手用来击打死者后脑的凶器在挥舞发力时,因为用力过猛,脱手砸在地毯上留下的。凶手匆忙捡起带血的盖子离开,没有注意到这个轻微的凹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餐盘盖边缘有磕碰痕迹,与死者伤口初步吻合,但死者后脑伤口的角度,与凶手站立挥击的姿势可能存在微小偏差,因为凶器曾短暂脱手。”
“至于酒杯倾倒的方向,”柯南不知何时又蹭到了小五郎的沙发背后,用小孩的声音,天真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因为老爷爷第一次被打倒时,撞到了桌子杯子就翻了呢。但是红酒流的方向,好像和爷爷倒下的方向不太一样哦,是不是后来又有人动了爷爷,或者动了桌子呀?”
黑泽愀靠着柱子,听着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几乎还原了现场。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有意思,这个沉睡的小五郎,思路清晰得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还有那个小鬼,每次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抛出最要害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那三个嫌疑人,木下和田中已经面无人色,山田也满头大汗。
“所以,”目暮警部沉声总结,“凶手有两个人?不,应该说导致远藤社长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第二次袭击。但第一次袭击也造成了重伤,并且为第二次袭击创造了条件。那么,进行第一次袭击的,是田中经理。而进行第二次袭击,也就是真正致命一击的,又是谁?”
毛利小五郎沉默了几秒,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笃定。
“进行第二次袭击的人,就是那个在第一次袭击发生后,不久便返回现场,并最终补上致命一击的人。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他知道死者今晚在这里,并且有强烈的、需要私下解决的个人动机;第二,他在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分之间,有无法被证实的不在场时间,或者,他的证词中存在刻意模糊的时间点;第三,他的身上,很可能留有与死者搏斗的痕迹,不仅仅是手臂的抓伤,可能在其他地方;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清楚地知道,第一次袭击发生时,死者手里拿着那封至关重要的信,并且,他迫切需要得到它,或者销毁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木下秘书和山田厨师身上。
木下秘书猛地颤抖起来,他手臂上的抓伤在灯光下显得刺眼。山田厨师则死死咬着牙,眼神凶狠地瞪着地面。
“木下先生,”沉睡的小五郎的声音像冰锥,“你坚持说你在八点十分去洗手间,与死者发生了争执,被他抓伤手臂。之后你就回到了座位。但根据你的描述,争执发生在你偷翻他座位、寻找证据的时候。如果你只是被他推搡撞到桌子,抓伤手臂,那么死者指甲里很可能留有你的皮肤组织,这很容易验证。”
“但更大的问题是如果你离开时他还活着,并且你们刚刚发生过激烈争执,他处于愤怒中,那么,仅仅几分钟后,当田中经理假扮的服务员接近他时,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背对来人,任由对方用重物袭击后脑,这不合常理。”
木下面如死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更合理的解释是,”毛利小五郎步步紧逼,“你与死者的争执,发生在更早的时候。或许就在七点五十你刚到不久,他让你坐远点之后,你们就有过短暂而激烈的交谈,他威胁要报警,你们发生了肢体冲突,你手臂受伤。之后你愤而离席,去了洗手间冷静,或者思考对策。”
“而当你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回到座位时,你看到了让你震惊的一幕:一个腿脚不便的服务员,刚刚袭击了社长,社长趴倒在桌上。你躲在一旁,等那个服务员离开后,你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你发现社长还有微弱的呼吸,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有你挪用证据的信封。”
“你扑上去抢夺,在争夺中,他或许用最后的力气撕碎了信封,并死死攥住了一块碎片。你急于拿走大部分碎片,又怕他醒来,慌乱恐惧之下,你抓起了桌上的拆信刀,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给了他一下,就是这一下,最终要了他的命。之后,你匆忙清理了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拿走了大部分碎纸,逃离现场。你回到自己座位,假装一直在看文件,直到山田厨师发现尸体。”
“不……不是的……我没有……”木下秘书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去拿回证据,他当时还有气,他抓着信封不放手。我、我只是想推开他,我不知道那刀子,我太害怕了……”
他的话语已经等于承认。
山田厨师猛地喘了口粗气,瞪着木下,眼神复杂。
田中经理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惨然的神色。
“至于你,山田先生,”毛利小五郎话锋一转,虽然语调依旧平稳,但山田却浑身一僵。
“你在八点十分听到走廊的动静和金属轻响,那应该是田中经理处理餐盘盖和制服时不小心发出的。而你在八点十二三分听到的闷响,很可能就是木下秘书与垂死的社长争夺以及最终补上一击时,社长身体或椅子发出的声音。你当时在厨房,无法确定声音来源,但你的证词,恰好佐证了第二次袭击发生的时间点,就在第一次袭击之后不久。”
“而你,”毛利小五郎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田中经理,你以为你是在复仇,实际上你只是开启了这场悲剧的序幕。你的袭击重创了他,但并非立刻致死,而木下秘书的贪婪和恐惧,给了他最后一击。你们两人,共同导致了远藤和也的死亡。”
真相大白。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木下秘书压抑的抽泣声。
目暮警部示意高木涉和佐藤上前,准备给木下戴上手铐。木下没有反抗,只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黑泽愀从柱子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戏看完了,虽然结局有点老套,但过程还算有趣。
尤其是那个沉睡的小五郎,简直像是换了个脑子在说话。他的目光掠过沙发,看到柯南正悄悄从毛利小五郎身后走开,小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就在警察准备将木下带走时,一直失魂落魄的田中经理忽然抬起头,看向目暮警部,又像是透过他看向虚空,用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声音说: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我姐姐留下的那远藤走私的证据,原件其实已经不全了。有一部分关键的账目复印件,大概在两周前被人拿走了。”
目暮警部皱眉:“谁拿走的?”
“一个男人。”田中经理的眼神有些恍惚,“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报仇,让远藤和也身败名裂,甚至消失。他不需要钱,只要我提供远藤的行程习惯,还有帮他留意远藤最近在和哪些危险人物接触。他说他叫……”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名字。
“他说他叫卡尔·韦伯。”
黑泽愀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蓦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