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愀在那张小圆桌边坐了将近半个小时。
盘子里的冷盘早就吃完了,气泡水也见了底,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涸的水渍。他没有再起身去拿吃的,也没有再去拿喝的,就那么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音乐还在响,谈话声还在继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时不时传来。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体面,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他把空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发呆。灯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有点疼,但他懒得移开视线。
这地方真没意思。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种笑怎么看怎么假,空气里都掺着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坐在这儿,感觉连呼吸都得小心点,生怕吸进去什么算计。
他想起科恩说的那句话——索雷拉那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只是索雷拉,这整个宴会厅里的人,哪个不是这样?
黑泽愀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琴酒还在和人说话,这次换了个对象,是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琴酒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冰山,把周围的热闹都隔开了。
安室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索雷拉也不在视野里,贝尔摩德倒是还在沙发区,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他收回目光,懒得再看。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把空盘子放到回收处,然后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走廊里,喧嚣声一下子远了,空气也清新了不少。他站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然后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没什么精神。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但看起来更奇怪了,索性放弃。
走出洗手间,他没有立刻回宴会厅,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往消防通道。他记得来的时候伏特加说过,从那里可以下楼,绕到酒店后面的小花园。
黑泽愀看了看那扇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音乐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混着模糊的谈笑声,像一层厚厚的罩子把那个空间和外面隔开。
他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在里面待着太累了,吃又吃不好,喝又喝不了,还得时刻绷着神经应付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凑过来的试探。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消防通道。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冷光。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下到一楼,推开另一扇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酒店后门。他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灌木,中间有一条鹅卵石小径。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些浑浊的空气终于被换了出来。
他沿着小径慢慢走,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天。东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顶上闪烁的航标灯,一明一灭。
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
索雷拉的脸,安室透的话,科恩的提醒,贝尔摩德的笑——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又慢慢模糊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三分。酒会还没结束,但他不想再回去。可也不能就这么走掉,哥哥还在里面,他要是先溜了,回去肯定要挨说。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酒店后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隔着那扇门,他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走廊里的安静,也不是宴会厅里的音乐和谈笑,而是一种更嘈杂尖锐的动静。
有人在喊什么,脚步杂乱,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黑泽愀皱起眉,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已经不一样了,几个服务生匆匆跑过,脸上带着惊惶的表情。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加快脚步朝电梯的方向走,还没走到,就看到几个人从另一条走廊里涌出来。其中一个穿着厨师服,满手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哆嗦。
黑泽愀挑了挑眉。
他拐进那条走廊,走了几步,就看到前面围着一群人。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有穿着礼服戴着珠宝的客人,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看。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发抖。有人在哭。还有人站在原地发愣。他挤过人群,看到了一扇敞开着的门。
门里面是酒店的餐厅。灯火通明,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插着鲜花的水晶瓶,还有那些精致的银质餐具,都和楼上宴会厅里看到的差不多。
但现在,那些东西都成了背景。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倒在长桌旁边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有一大滩血,在浅色的地毯上格外刺眼。一个穿着餐厅制服的女服务员蹲在他旁边,浑身发抖,想碰又不敢碰。
黑泽愀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见过死人,不止一次。每次看到的感觉都不怎么愉快,但也不至于被吓到。
他只是觉得麻烦,这种场合,出了这种事,肯定要封场,要问话,要折腾好久。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趁乱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
“叔叔,您刚才看到他倒下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从那边走过来?”
黑泽愀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人群的另一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一张餐桌旁边。他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系着黑色的蝴蝶结,戴着眼镜,仰着头正在和一个酒店工作人员说话。
那张脸被餐厅里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江户川柯南。
黑泽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又是这小鬼。
怎么每次碰到他都没好事?
在瑞士是这样,回东京还是这样。他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待着,非得往这种地方凑吗?
黑泽愀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后退。他不想被那小鬼看到,绝对不想。
在瑞士那几天被缠着问东问西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小鬼的问题没完没了,眼睛又毒,稍不留神就会被看出什么。
他宁愿再去跟索雷拉聊十分钟,也不想应付那个小鬼。
他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人群在他和柯南之间涌动,挡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加快脚步,朝走廊出口的方向退,心里默默祈祷那小鬼别往这边看。
就在这时,有人在大喊:“警察马上就到,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动!”
黑泽愀心里咯噔一下,待在原地那是不可能的。
他继续往后退,已经快退到走廊出口了。只要再退几步,拐个弯,就能离开这片区域,回到电梯那边——
“黑泽哥哥?”
那个声音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黑泽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
人群的缝隙里,柯南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被镜片挡着的蓝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惊讶,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黑泽愀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总不能说“你认错人了”吧,那小鬼又不瞎。
柯南已经拨开人群,朝他走过来了。
“黑泽哥哥,你怎么在这里?”那小鬼仰着头看他,语气纯真得像真的只是偶遇,“好巧哦!我和叔叔还有小兰姐姐来这里吃饭,结果……”
他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压低声音,“结果又出事了。”
又出事。
黑泽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楼上有个酒会。”他说,语气平静,“我刚结束,准备回去。”
柯南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样啊。那黑泽哥哥要走了吗?”
“嗯。”黑泽愀点头,抬脚就要继续往后退。
柯南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可是警察说所有人都要待在原地,等他们来问话。”柯南歪了歪头,语气天真,“黑泽哥哥现在走的话,会不会被当成可疑的人啊?”
黑泽愀看着他。
柯南也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纯良无害的笑。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都不纯良。
黑泽愀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小鬼绝对是故意的。
他看了一眼身后即将退出去的走廊出口,又看了一眼餐厅里那具还趴在地上的尸体,再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深吸一口气,他把脚收了回来。
“你说得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那就在这儿等着吧。”
柯南点点头,笑容更灿烂了。
“太好了,黑泽哥哥在的话,我就可以问你好多问题了。刚才那个叔叔倒下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掉出来……”
黑泽愀闭上眼睛,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这样。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走廊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而他就站在这片混乱里,面前是一个让他头疼的小孩,身后是一具尸体,楼上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发现他不见了跑下来找人的哥哥。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下楼?
下次不管酒会有多无聊,他都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