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雁宁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习字,宣纸上铺着的是危瀛月寻来的上好宣纸,墨是徽州贡墨,磨得细腻浓稠,落笔便是浓淡相宜的字迹。
自回神都后,她便依着危瀛月的话,每日来澄心院习字,说是习字,倒更像是危瀛月寻的由头,将她拘在身边。
他倒也不曾过分纠缠,大多时候只是各自静坐,他处理公务,她练字看书,偶有几句闲谈,倒也清净。
只是雁宁心里总揣着事,复仇的念头如影随形,而危瀛月的心意,更是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磨不平。
今日的澄心院格外安静,危瀛月一早便被王上传去御书房,院里只有几个值守的护卫,连伺候的小太监都被遣去了别处。
雁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狼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宣纸上的“平安”二字,唇角轻轻勾了勾,又很快敛去,她收拾好笔墨,将宣纸叠好收进锦盒,起身便要回章华宫。
刚踏出书房门槛,守在门外的护卫便上前一步,躬身道:“韩医师,请留步。”
雁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梢微挑:“还有何事?”
护卫垂着眸,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护卫奉命,需等二公子归来,韩医师方能离开。”
雁宁心头微疑,却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便稍等片刻。”说罢,便转身靠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望着院中的桂树发呆。
秋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衣袂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微凉,她想着危瀛月今日回来,怕是又要念叨让她留在澄心院的话,又想着近日回春堂那边的动静,只觉得心头纷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门外便走来另一个护卫,与守在书房外的护卫相视一眼,各自颔首,来者上前躬身道:“韩医师,二公子有命,请您移步院中。”
雁宁心头的疑惑更甚,却还是依言跟着护卫往院中走,院中的石桌旁,不知何时摆了一个乌木镶银的木盒子,盒子雕着繁琐花纹,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护卫走到石桌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韩医师,这是二公子特意送与您的礼物。”
雁宁站在石桌前,看着那木盒子,眉峰微蹙,危瀛月怎的突然想起送她礼物?这盒子看着精致,里面会是什么?莫不是又想借着礼物说些旁的话,或是这礼物里藏着什么猫腻?
她心里打着鼓,却还是抵不住好奇心,伸手拿起了木盒子,盒子入手不重,却透着一股温润的质感,她轻轻掀开盒盖,瞬间便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了目光,忍不住挑了下眉。
盒中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躺着一把小巧的袖箭,这袖箭与市面上常见的全然不同,箭身是玄铁所制,泛着冷冽的银光,却被打磨得极为轻巧,箭筒堪堪只有拇指粗细,箭簇是菱形的,小巧却锋利,尾端还缀着一缕淡蓝色的流苏,添了几分精致。
最妙的是,这袖箭的机关藏在箭筒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若是佩戴在袖中,几乎不会被人察觉。
雁宁拿起袖箭,指尖抚过冰凉的箭身,眼底闪过一丝喜爱,她向来擅长用些小巧的防身之物,这袖箭合她心意得很,只是不知威力如何。
她将袖箭套在右手腕上,箭筒恰好藏在袖中,抬手时,指尖便能触到机关,极为趁手,她抬着手,在院中四处看了看,却不知该射向何处,院中皆是桂树与青石,射桂树怕伤了枝叶,射青石又试不出威力,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一旁的护卫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恭敬:“韩医师,二公子让属下问您,可喜欢这礼物?”
这话一出,雁宁眼底的喜爱瞬间淡了几分,唇角却忽然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缓缓转动手腕,将袖箭的箭簇,慢慢移向那说话的护卫,玄铁的冷光,在秋阳下闪过一丝寒芒。
那护卫见状,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恭敬之色淡了几分,露出些许慌乱,却依旧垂着眸,既没有拔剑防御,也没有后退,显然是得了危瀛月的吩咐,不敢对雁宁有半分不敬。
他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道:“韩……韩医师,您这是?”
雁宁的笑容带着几分恶劣,指尖轻轻抵在袖箭的机关上,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冷意:“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随意提起二公子。”
话音落,她的指尖便要按下机关,只差那么轻轻一动,袖箭便会飞射而出,她其实也只是想吓吓这护卫,并非真的要伤他,只是心里憋着对危瀛月的气,便借着这由头发泄一二,况且她也想试试这袖箭的威力,只是对着人,终究还是有些犹豫。
就在雁宁心头的念头百转千回,想要打消这个念头的时候,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又带着几分提醒:“这是我专门请神都最好的工匠先生做的袖箭,轻巧便携,威力却不容小觑,寻常金甲,亦可射穿。韩医师小心些,莫要伤着人。”
雁宁的身子瞬间僵住,指尖停在机关上,一动也不敢动,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那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果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他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她竟一点儿声音都没听见,连他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雁宁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微微发烫,只觉得后背的肌肤,像是被他的目光烫着一般。
危瀛月从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却让雁宁的身子愈发僵硬。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将袖箭的箭簇移开,远离那护卫,才松开手,绕到她的身前,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半披着的长发,仅仅用一根白色发带固定住,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带着几分笑意。
他看着雁宁,抬手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语气轻柔:“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雁宁这才回过神,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耳根依旧泛着红,她定了定神,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二公子为何突然送我这般礼物?”她不信他只是单纯的送礼物,定是有别的用意。
危瀛月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浓,他抬了抬手,对着院中值守的护卫道:“你们都退下吧,院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护卫们闻言,纷纷躬身应是,转身便退出了澄心院,偌大的院子,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危瀛月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乌木盒子,又递给雁宁,语气认真:“从今日起,我得让你有自保的能力,往后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带着这袖箭,我也不会太过担心。”
雁宁捏着木盒子,心头猛地一颤,原来他送她袖箭,是为了让她自保,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可她还是硬起心肠,皱着眉道:“二公子这般做,于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她不想欠他太多,欠得越多,便越难抽身,复仇的路,本就该是她一个人走,不该牵扯任何人。
危瀛月闻言,忽然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缓缓靠近雁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雁宁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自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句话,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许下的诺言:“都说了,我喜欢你,仅仅如此,别无所图。”
此言一出,雁宁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红,她猛地推开他,又后退几步,靠在桂树上,手捂着发烫的脸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又想做什么?”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脑海里全是他那句“我喜欢你”,乱作一团。
慌乱之中,她想起那日在草原上,偶然听闻的消息,便脱口而出:“你既与尤三娘子有了婚约,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鼻尖却微微发酸,声音也越来越小,继续道:“我已经见过尤三娘子了,她的确很漂亮,家世也好,与你甚是相配。”
她其实从未刻意去见尤三娘子,只是那日去宓婕妤宫中,恰巧遇上尤三娘子入宫赴宴,那女子身着华服,容貌秀丽,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大家闺秀,配危瀛月,确实是天作之合。
那一刻,雁宁的心底,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危瀛月闻言,眉头瞬间皱起,眼底的笑意散去,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急切:“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愿意与我亲近?”
他竟不知,她竟还记着这婚约的事。
雁宁被他说中心事,脸颊更红,却还是嘴硬,梗着脖子辩驳道:“你胡说!我只是觉得,二公子既已有婚约,便该守着本分,莫要再与旁人牵扯不清,惹人闲话。”
危瀛月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的无奈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他垂下眼眸,将目光落在院中的桂花瓣上,语气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我与尤三娘子的婚约,本就是父王定下的,并非我所愿。我只属于你,属于那个冰雪聪明的程五娘子,尤三娘子虽好,可我心悦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我的身子是你的,这颗心,也是你的。”
程五娘子。
这四个字,不得不让雁宁愣住几秒,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这般唤她了,自平阳一战后,程五娘子便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心复仇的雁宁。她以为这个名字,会随着她的家人,永远埋在洛阳的泥土里,却没想到,会在北齐王宫里再次听到。
雁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嗔怪:“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浑话呢!也不怕被人听见,落了口舌。”
危瀛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雁宁躲开,他也不恼,只是笑着道:“那我们晚上说?晚上无人听见,我便与你说上一夜,可好?”
雁宁被他的话气得哭笑不得,又羞又恼,跺了跺脚,怒道:“滚滚滚!与你相识这么久,那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你竟是这般没脸没皮的人!以前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怕都是装出来的吧!”
危瀛月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忍不住笑出声:“反正我的真面目,早已在你面前露出来了,也无需再藏着掖着。世人都说什么正人君子不谈风月,不过是克制力比常人更好,未曾遇到喜欢的女郎罢了,若是遇到了,便只想将所有的温柔,都给她一人。”
雁宁听着他的情话,脸颊更红,心头却像是被泡在蜜里一般,甜丝丝的,她不想再听他狡辩,也不想再被他的话撩拨得心慌意乱,便抬手将那乌木盒子抱在怀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礼物我喜欢,多谢二公子,若是没什么别的事,我便先回章华宫了。”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危瀛月叫住她,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又带着几分试探:“喜欢礼物,那……喜欢我这个人么?”
雁宁的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唇角微微勾了勾,又很快压下,转过身,故作正经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喜欢。”
危瀛月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肩膀微微垮着,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了,看来我还得再努力努力,讨韩医师的欢心。”
雁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却还是板着脸,不想让他得意:“随你便,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澄心院,生怕再待下去,便会忍不住答应他的话。
走出澄心院,雁宁才放慢脚步,抬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袖箭,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将袖箭藏得严严实实,这等精巧又威力十足的暗器,可不能随意叫人发现,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一路走着,心里想着危瀛月的话,想着他的温柔,想着他的宠溺,只觉得心头暖暖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不多时,雁宁便回到了章华宫,章华宫是太妃的居所,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妃疼惜雁宁,便也无人敢为难她,她在宫里的日子,倒也清净,这才刚踏入章华宫的宫门,便迎面遇上了严林。
严林站在宫道旁的梧桐树下,像是等了许久,雁宁看着他,笑着扬了扬手:“小林大人,好巧啊。”
严林看着她,唇角微微勾了勾,却摇了摇头:“不巧,我特意在这里等你。”
雁宁心头微疑,走上前:“小林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她与严林相识日久,知道他性子沉稳,若非有事,绝不会特意在宫道旁等她。
严林也不多言,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递到雁宁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送给你的。”
雁宁看着那紫檀木盒子,心头更疑,今日这是怎么了?危瀛月刚送了她袖箭,严林又送她礼物。
她接过盒子,入手轻飘飘的,她抬头看着严林:“小林大人为何突然送我礼物?”
严林却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打开看看便知,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连让雁宁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雁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手中的紫檀木盒子,盒子雕着简单的云纹,小巧精致,她轻轻掀开盒盖,瞬间便呆楞在原地,忍不住低呼一声:“唉嘿?”
盒中铺着雪白的锦缎,锦缎之上,躺着几枚银针,却与她平日里用的银针截然不同,这银针并非寻常的纯银所制,而是银鎏金的。
针身细如牛毛,却比寻常银针更坚韧,针尾不是普通的圆钮,而是雕成了小巧的莲花形状,转动莲花,针身便会弹出一截细细的倒刺,隐在针身之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妙的是,针筒是镂空的玉管,可将银针藏于其中,挂在腰间,小巧便携,既可以用来施针治病,又可以用来防身,当真是工匠的艺术品。
雁宁拿起一枚银针,指尖抚过针身,眼底满是喜爱,她向来擅长用银针,无论是治病还是防身,银针都是她最趁手的东西,严林倒是有心,竟知道她的喜好,还特意请工匠改造了这般精巧的银针。
她想着自己近日确实时常遇到危险,先是草原上的刺杀,又有宫中的暗流,有了这银针,再加上危瀛月送的袖箭,自保便更有把握了。
雁宁将银针小心翼翼地收进玉管,再将玉管挂在腰间,藏在衣袂下,才合上紫檀木盒子,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抬头看向宫道的尽头,严林的身影早已消失,而澄心院的方向,似乎还萦绕着危瀛月的温柔话语。
雁宁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管,又摸了摸袖中的袖箭,心头百感交集。
她从未想过,自己孤身一人来到神都复仇,竟会遇到这般多对她好的人,有太妃的疼惜,有危瀛月的深情,有严林的关照,还有章华宫和回春堂的小伙伴们的陪伴。
这些温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满是阴霾的心底,让她开始犹豫,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复仇,会连累这些对她好的人。
可阿娘的血海深仇,又怎能说放就放?那些害死她家人的人,还在神都的高位上,享受着荣华富贵,她怎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