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草原的风,终究是留不住南归的马蹄。
三月时光,说长不长,短得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说短不短,足够将草原的辽阔,刻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离别的那日,天刚蒙蒙亮,乌石兰部落的营地外,便已旌旗猎猎,车马辚辚。
雁宁站在马车旁,看着远处天际的鱼肚白,心头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离愁,她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只觉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韩医师。”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雁宁回过头,只见荼珠公主身着一袭火红的骑装,策马而来,晨光洒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眉眼如画,英姿飒爽,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囊,显然是早就等候在此。
“公主。”雁宁笑着颔首:“怎的起得这般早?”
荼珠公主翻身下马,将那皮囊递给雁宁,语气带着几分爽朗:“送送你,这是我们乌石兰部落的马奶酒,度数不高,却香醇得很,你带回神都,闲来无事时,也能尝尝草原的味道。”
雁宁接过皮囊,入手温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她心头一暖,连忙道谢:“多谢公主,这份心意,少溪收下了。”
“谢什么?”荼珠公主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往后若是在神都待腻了,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来乌石兰找我,我荼珠的帐子,永远为你敞开。”
雁宁看着她,心头泛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荼珠公主说的是真心话,她点了点头,认真道:“好,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再来草原,与公主共饮马奶酒。”
荼珠公主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她拍了拍雁宁的肩膀,又道:“那大燕的二公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若是喜欢,便好好把握,若是不喜欢,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雁宁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转移话题:“公主说笑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荼珠公主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调侃,她看着雁宁,眼底带着几分不舍:“一路顺风。”
“公主保重。”
雁宁对着她深深一揖。
荼珠公主翻身上马,挥了挥手,策马朝着营地的方向而去,火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雁宁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皮囊,转身登上了马车。
南归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神都的方向而去。
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却也安稳,雁宁与太妃同乘一辆马车,危瀛雪大病初愈,也被特许与王上同车休养,严林则骑着马,护在马车左右。
这日黄昏,队伍行至一处山谷,王上便下令在此扎营休整。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各营帐依次搭起,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雁宁陪着太妃用过晚膳,正坐在帐内,为太妃捶着腿,忽然听得帐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启禀太妃,二公子求见。”
雁宁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瞬间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
自那日猎场一别,她便一直躲着危瀛月,她不敢见他,不敢面对他那双带着担忧与深情的眼眸,更不敢回应他那句“让我死在你前头”。
她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放弃复仇,怕自己会沉溺在他的温柔乡里,忘了自己是谁。
这些日子,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即便是在营地偶遇,也只是匆匆颔首,便快步离开,她以为这样便能将那份不该有的情愫,压在心底。
却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来找太妃。
太妃闻言,笑着说道:“快请进来。”
雁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垂着眸子,指尖微微收紧,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帐帘被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危瀛月对着太妃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太妃。”
“快起来。”太妃笑着招手:“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危瀛月谢恩落座,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雁宁的身上。
雁宁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带着温度一般,烫得她脸颊发热,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为太妃捶腿,不敢与他对视。
“瀛月啊。”太妃看着他,笑着问道:“这一路行来,可还习惯?草原的风光,你可还喜欢?”
危瀛月颔首,语气温润:“回太妃,一切安好,草原辽阔苍茫,我从未见过那般壮丽的景色,心中甚是欢喜。”
“喜欢就好。”太妃笑了笑,又道:“说起来,这次出塞,多亏了少溪这孩子,若不是她,瀛雪怕是……”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危瀛月打断,他看着雁宁,眼底带着几分感激,语气诚恳:“太妃说得是,此番瀛月能化险为夷,也多亏了韩医师出手相助,我一直想着,要好好谢谢韩医师。”
雁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危瀛月的目光,连忙说道:“二公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一旁的雪青,忍不住插了话,她看着雁宁,眼底满是骄傲,对着危瀛月竖起了大拇指,语气爽朗:“二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少溪,本事可大着呢!不仅救了四公子的性命,还救了乌石兰的荼珠公主,如今又救了二公子您,我家韩医师,就是善良有本事!”
太妃听了,也笑得合不拢嘴:“雪青这丫头,说得倒是实话,少溪这孩子,心善,医术又高,真是个难得的好女郎。”
被两人这般夸赞,雁宁只觉得脸颊发烫,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太妃,雪青,你们就别取笑我了,什么本事不本事的,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危瀛月,只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深邃如潭,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雁宁的心头,咯噔一下。
糟了。
危瀛月这是来者不善啊。
他哪里是来谢她的?分明是借着谢恩的由头,来堵她的。
好在有太妃和雪青在,还有帐外的侍卫,他就算有什么话想说,也不敢在这里说。
雁宁定了定神,继续为太妃捶腿,只是心头却像是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危瀛月与太妃又聊了些草原上的趣事,言语温和,举止得体,可雁宁却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坐立难安,只盼着这场谈话,能早些结束。
终于,雁宁再也忍不住了,她对着太妃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太妃,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太妃正聊得兴起,闻言,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去吧去吧,外面的晚风正好,走走也好。”
雁宁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对着危瀛月和太妃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拂在脸上,稍稍吹散了几分心头的燥热,雁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她靠在营帐的柱子上,看着远处的篝火,心头却依旧纷乱。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他真的只是来谢谢她?
可若是如此,他为何要那般看着她?
雁宁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只见严林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来,他刚想掀帘进帐,看到雁宁站在外面,便停下了脚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韩医师,怎的站在这里?不进去陪太妃说话?可是帐内太热了?”
雁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是,帐内有太妃和二公子在谈话,我嫌无聊,便出来透透气。”
严林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他提着灯笼,站在雁宁的身边,陪着她一起,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篝火。
两人都没有说话,帐外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危瀛月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雁宁的身上,深邃而专注,他对着严林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雁宁,语气平静:“韩医师,我有话想与你说。”
雁宁的心头,猛地一紧。
她皱了皱眉,警惕地看着他:“二公子有何话,不妨就在这里说。”
这里离营帐不远,严林也在身边,他总不能说出什么出格的话。
危瀛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严林,又转过头,看向雁宁,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偏过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送送我。”
雁宁愣住了。
送送他?
他要去哪里?
雁宁犹豫了片刻,心头的抗拒,几乎要溢于言表,她不想和他独处,不想听他说那些让她心软的话。
危瀛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一只傲娇的小孔雀,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太妃说的,让你送送我。”
太妃说的?
雁宁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营帐的方向,帐帘紧闭,里面隐隐传来太妃的笑声。
既然是太妃的吩咐,她便不好拒绝了。
雁宁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跟在危瀛月的身后,朝着远离营帐的方向走去。
晚风习习,吹得两人的衣袂轻轻飘起,篝火的光芒,渐渐被抛在身后,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远处的虫鸣和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雁宁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时陷入沉思。
不知走了多久,危瀛月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雁宁,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温润,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回宫后,照常来澄心院。”
澄心院。
那是他在宫中的居所。
雁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祈求:“二公子,我……我可以不去吗?”
她知道,一旦去了澄心院,便意味着,她再也躲不开他了。
危瀛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冰冷,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你说呢?”
顿了顿,他又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不行。”
雁宁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留在身边,他是怕她出宫,怕她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怕她会有性命之忧。
雁宁咬了咬唇,试图挣扎:“二公子,我还要照顾太妃,若是日日去澄心院,怕是……怕是分身乏术。”
“此事你不必担心。”危瀛月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方才已经和太妃说了,你得来。”
雁宁彻底愣住了。
他竟然连太妃都已经说服了?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看着危瀛月,气得浑身发抖,她想大声质问他,想告诉他,她的事情,不用他管,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
可他的好,却让她觉得窒息。
雁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垂下眸子,声音低哑:“是。”
看着她垂头丧气,危瀛月的心头泛起一丝不忍,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就听我这一次,行不行?”
雁宁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底满是担忧,她的心头,微微一颤,却还是硬起心肠,说道:“二公子放心,我做事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不必劳烦二公子担忧。”
危瀛月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嘲讽,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死了穆珺,徐惟真,宓婕妤,这还不够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雁宁的脑海里炸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雁宁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危瀛月,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调查我?”
穆珺,徐惟真,宓婕妤。
这些人,都是她复仇路上的绊脚石,也是她亲手除去的。
她做得极为隐秘,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他怎么会知道?
危瀛月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轻声道:“我若不这样做,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还想着报仇呢?”
他调查她,并非是想窥探她的秘密,而是想护着她,他知道雁宁的仇家势力庞大,知道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危瀛月怕她出事,怕她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
雁宁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危瀛月,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可她还是忍不住生气,忍不住觉得委屈。
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倔强:“我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做好你的二公子就好。”
危瀛月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皱了皱眉,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我喜欢你,才会去管你。”
这句话一出,雁宁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危瀛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喜欢她?
他喜欢她?
危瀛月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他继续说道:“现在难道不好吗?我日日都能见到你,如今也有太妃他们在身边,又何必淌这趟浑水?你想做的事情,我去替你做。你也不必有后顾之忧,我只想要你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不要与这些不好的东西沾染上关系。他们不配。”
她看着危瀛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结巴:“你你你………你说什么呢?”
她猛地回过神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你莫要胡说!都说了不用你管,你走吧。”
危瀛月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若是换做以前,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都不会将我的话听完。”
雁宁看着他,气得哭笑不得。
她明明是在生气,明明是在和他说正事,他怎么还有心思说笑?
这哪里是什么温润如玉的二公子?分明是一只开屏的孔雀,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羽毛。
雁宁气极了,跺了跺脚,怒道:“你不走,我走!”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拂袖而去。
危瀛月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他摇了摇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晚风,依旧习习。
只有两颗悸动的心,在寂静的夜色里,悄然共鸣。
雁宁快步走着,心头却乱作一团。
他说,他喜欢她。
她该怎么办?难道该放下一切,接受他的心意?
不可能的,她不会这样做,只是危瀛月说的不错,雁宁背后的仇家皆是有权有势,实力不容小觑,她就算是拼上自己的这条命,也有可能连面都见不上,又何谈去报仇呢?
此刻雁宁的心头,一片迷茫。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明月,只觉得这月色,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朦胧得让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