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内,槐英将赵珩今日过府时送来的礼物清点完成,回到书房复命。
书桌后,梁砚将他呈上来的礼单粗略过了遍就扔到一旁,问:“你觉得燕国太子如何?”
槐英不知道他是真想听自己的想法还是心内已有决断,斟酌道:“名不虚传。”
梁砚又问:“他那位表弟呢?”
槐英想了想:“酒囊饭袋。”
槐英觉得自己是在实话实说,可这句实话实说的“酒囊饭袋”不知是哪一个字戳中了他家公子,从来不苟言笑的梁砚忽然弯唇,那双常年不带情绪的眼睛流露出几分柔和婉约,在昏暗的烛光下格外妖冶。
槐英看得发怵,问:“奴婢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梁砚收敛笑容,“你去查查他的底细,然后……”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伴随着低声的恳求和不耐的斥责,书房本就不很坚固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整个房间都仿佛跟着震了一震。
刚刚才出现在两人嘴里的谢单神色嚣张:“那什么质子呢?给我滚出来!”
没拦住人的奴隶喘着粗气:“公子,谢小郎君要硬闯,奴婢没拦住他。”
梁砚说了句“无妨”,抬手叫那奴隶去忙其他事,而后起身从书桌后绕到门前,微微弯身:“不知谢郎君找我有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
谢单语速很快,余光不住往赵珩那边瞟:“把我的玉佩还我!”
梁砚蹙眉:“玉佩?”
谢单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没发现自己偷藏的东西,当即喜上眉梢:“你今天撞我的那一下把我的玉佩偷了,怎么,敢做不敢认吗?”
他气焰嚣张,丝毫没把来之前赵珩“好好听人解释”的教导放在心里,后者听了两句就抬手拉他,皱眉道:“无双!”
眼看着他就要生气,谢单冷硬地转变了语气:“那玉佩是我们家祖传的宝贝,你要识相,自己交出来,我还能不跟你计较。”
梁砚看向赵珩,后者连忙将谢单护到身后,歉然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梁砚又转回谢单,问:“是吗?”
谢单嘴唇微动,他很想说自己就是那个意思,但又怕真惹恼了赵珩,几度蠢蠢欲动,辱骂的话差点出口,又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算了算了,反正等太子哥哥见到了这人的真面目就会知道自己才是对的,这什么梁砚不过一个质子而已,要是太子哥哥不管,他有一千个办法叫这人后悔今天跟自己对着干!
谢单忍辱负重道:“我的玉佩丢在你这里了,有人看到是你偷了藏起来,那是我谢家祖传的东西,还请你还给我。”
梁砚问:“不知是哪个奴才看到我偷郎君的玉佩了?”
“我……”谢单解释不出来,生气了。
他蛮横地说:“我怎么记得?反正你现在把玉佩还我,我还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若不然,让我大哥知道,你偷东西竟然偷到我上将军府,没你好果子吃!”
说罢,他用力推了梁砚一把,正要越过人闯进书房,却被人从后面拉住手臂,赵珩边向梁砚道歉边拦他:“无双,来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谢单一而再再而三被他阻拦,既生气又委屈:“太子哥哥,你不向着我了!”
赵珩只觉得头疼:“我不是不向着你,是你毫无缘由污人清白,我不能放任。”
“我才没有冤枉他,明明就是他偷的!”谢单说,“都有人看到告诉我了,太子哥哥,你知道那玉佩有多重要,要是大哥知道被我弄丢,他会打死我的!”
平心而论,赵珩并不信谢单说的有人给他告状,不然以谢单的脾性,从他们进府这一路,怎么可能一句都没跟他提过?但那玉佩有多重要他也是知道的,是谢家的信物,本不该落到谢单这个整天玩物丧志的纨绔手上,是他觉得好看、戴出去有面子,央着兄长谢芜拿来给他戴的。
上将军夫妇又向来娇惯他,为了让他欢心,就真的做主把那玉佩给了他——然而说是“给”,其实也不正确,那玉佩意义重大,是历代家主的传承,谢家虽然偏心谢单这个小儿子,家中一切却都是由谢芜打理,如果不出意外,他必定是谢家的下一任家主,那玉佩最终还是要还到他手上,谢单不过是代为保管而已。
就这短暂的思索之间,谢单找到机会挣脱了赵珩的桎梏,少年衣角翻飞,风一样从梁砚跟槐英中间穿过,慌急的视线匆匆扫过书架,终于在左下方一角看到了那个红盒子!
谢单心头一喜,边蹲下边说:“就是这里,那人看到你把我的玉佩藏到这里,我看你还怎么……”
“狡辩”二字还没脱口,谢单打开盒子,看清内中情形,脸上坏事将要得逞的笑意骤然呆住。
不对……怎么会?
他的玉佩呢?
谢单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遍,他亲手放进去的玉佩不翼而飞,谢单一阵心慌,抬起头看向梁砚:“我的玉佩呢?!”
“不在里面吗?”梁砚看上去也十分讶异,“谢郎君不是说有下人看到我偷了藏进去,怎么会不在里面?”
谢单听着他真心恳切、自己听来却十分刺耳的回答,几乎要晕过去。他猛地从地上站起,将空无一物的盒子捧到梁砚眼前:“我问你,我的玉佩呢?是不是你拿走了?怎么会不在这里?”
他这下是真的慌了,谢单平时虽然嚣张跋扈了些,内心却有一根底线,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别看他平时招猫逗狗,时不时跟人吵吵架动动手的,实则都是专挑着好欺负的欺负。
——一来谢家势大,陈国虽然以法治国,近些年来连年生战,他父兄都是将军,没几个人敢不给面子;二来他又有赵珩这个太子撑腰,甚至到了放纵的地步。所以临州权贵大半都不敢招惹他,谢单因此才能为所欲为,但要真遇上那些不好惹的,他自己远远的就躲开了。
可是这回祖传的玉佩丢了,他要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的父兄——虽然他们都对他很好,平日里鲜少苛责,但谢单就是打心底里怕他们,平时相安无事的时候倒也能撒撒娇卖卖乖,一旦做错什么,便总觉得他们要把自己打一顿。
哪怕其实谢单长这么大,一顿他们的打都没挨过。
一想到玉佩不见,谢单心底发慌,眼睛都红了:“你到底把我的玉佩弄哪里去了?快还给我!”
相比于他的激动,梁砚倒是平静许多:“郎君说笑了,某砚从没看见过你的玉佩。”
谢单把空的盒子扔到一边,喊道:“怎么可能?我明明亲手……”
他明明亲手把玉佩放进去的,梁砚要是没见过,东西怎么会不见?
谢单只恨不能把梁砚千刀万剐,这个人简直克他,自从他来了……甚至还没来的时候,太子哥哥只是听说了点风声就为了他不理自己,让他干什么都不顺,真是晦气!
自爆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谢单看着面前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他险险把话咬断一半,心脏仿佛擂鼓一样又急又重。
偏偏梁砚半点规矩不懂,还催问他:“明明什么?”
谢单恨恨看他,如果情绪能化为实质,那梁砚一定会被他挫骨扬灰。
到底理亏,谢单平时就能在临州那一群权贵中精准分辨出哪些人自己惹得起、哪些人自己惹不起,这点审时度势的本领还是有的。尤其赵珩还在旁边,他让梁砚“暴露本性”的计划已经落空,要是再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自导自演,那岂不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谢单并没有意识到他自导自演的这出戏漏洞百出,早就将自己暴露。
硬的不行,他干脆来更硬的,谢单试图靠着放狠话来让梁砚主动把玉佩交还:“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
然而狠话才刚说到一半,自始至终看着这场闹剧的赵珩终于没忍住出声喊住他:“够了!”
谢单一愣,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赵珩这样生硬的语气,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
赵珩不知是被什么气狠了,胸膛不住起伏,若非身后仆从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恐怕连站稳都嫌困难。
他大半个身子都靠仆从扶稳,站立已然艰难,却还是强硬地扭过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无双,跟我回去。”
谢单瞪圆了眼:“可我的玉佩……”
“回去!”赵珩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上位者不可违逆的威严。
谢单从没见过他这样,尤其还是这样对自己,他张着嘴,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身后的仆从又是给赵珩拍背又是给赵珩顺气,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声线依旧威严不容冒犯,语气却柔和许多:“玉佩的事我会向上将军解释,今日天色晚了,你先回家。”
谢单看他,又看了看梁砚,仍然不甘心:“可……”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了。”
赵珩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抱歉朝梁砚微一颔首,做出要离开的动作。
谢单没有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也走了。
“对了。”
等到谢单先走远,赵珩折回来,对梁砚说:“家弟不懂事,今日多有得罪,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里。”
梁砚点头道:“小郎君性情真率可爱,在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赵珩并不满意他的这个回答,男人似要说什么,却又看到远处发现自己没有跟上去、又要往回走的谢单,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只好省去那些客套,直白了当地对梁砚说:“只是那玉佩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若是找到……不知可否归还于他?”
“自然。”
梁砚丝毫不意外他的请求,毕竟谢单刚才的表演实在拙劣,但凡长了眼睛的,没法看不出那是一场栽赃陷害的戏码。
梁砚摩挲着藏在袖中的掌心里的温润玉料,歉然道:“若是谢小郎君的东西真丢在了质子府,等有下人捡到,砚自然双手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