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的玉佩不见、那陈国质子又不肯乖乖跪在自己脚下讨饶,谢单将这视为一场羞辱,连赵珩都不记得等,出了质子府便策马往上将军府赶。
恰好扶笠从外面回来,见到他提缰勒马,连忙走过去扶:“郎君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谢单正心情不好,下马后将马鞭递给扶笠,睨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去哪儿了?”
客居楼虽然离上将军府不近,但也不至于远到这样的程度,他从先去了王宫门口接人、又在质子府耽搁了那么长时间,没道理扶笠会跟自己一起到府。
扶笠从他手里接过马鞭,又嘱咐门房牵马,恭敬道:“奴先回来了趟,怕郎君回来要问太子进宫事宜,就又出去了。”
谢单向来对赵珩的事上心,管他大的小的所有的事都要知道得事无巨细,有些赵珩不愿说的,他表面装作理解的样子,暗地里却总是自己调查。扶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对他颇为了解,因此但凡跟赵珩有关,哪怕中午吃了什么这样的小事都不敢怠慢。
果不其然,谢单听了他的话后面色稍霁,边往府里走边倨傲问话:“可打听到点什么了?”
扶笠慢半步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宫防卫森严,奴婢疏通不够,打听不到什么。”
正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如果是谢单心情好的时候,也许考虑到扶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睁只眼闭只眼也就不追究了;可他现在心情极其不好,一想到那陈国来的质子竟然不对自己摇尾乞怜……还害他丢了家里祖传的玉佩,谢单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扶笠早已习惯他不时打骂下人出气,连忙赔罪。
谢单道:“自己去领十板子,下回再做不好事,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扶笠不敢违逆,匆匆去了。
谢单独自回到院里,心情仍由不爽。
不仅是因为家传玉佩不见,更因为自己来势汹汹地要捉贼捉赃,结果闹了笑话,还是在赵珩面前——从来不可一世的上将军府小郎君哪里丢过这样的面子?只要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他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慌,怎么都消不下去。
……太子哥哥肯定看出来了,肯定又要好几天不跟他说话。
谢单做事,从来只凭心情,是好是坏都不管,反正有个上将军府给他兜着,又有当朝太子做后盾,就算真做了什么蠢事,也不怕有谁嚼舌根。唯有一点:他做的那些烂事不能让赵珩知道。
犯错了倒不怕,对陈国百姓来说,赵珩是个好太子,对谢单来说,赵珩则是个好哥哥。谢单不聪明、开蒙晚,从小到大干过不少蠢事,但赵珩从来不会说他不好,每次都会耐心地教导他。可在另一方面,赵珩对他的为人秉性严格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谢单有时不过是教训犯了错的下人的手段重了点,他的太子哥哥就免不了一通说教,还会因此给他冷脸,时间长点的,甚至会一连半个月不愿意见他。
谢单长这么大,还真没怕过什么。唯独每每对上赵珩那双失望的眼睛时怅然若失,只要赵珩那么看他,就如同丢了魂,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要只是为那陈国质子的事闹闹,赵珩脾气好,就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也是愿意来哄他的;但要是他设计栽赃陷害别人的事捅破……谢单想起这段时间赵珩为了接待梁砚对自己的漠视,只觉得心里郁闷极了。
太子哥哥……不会真的看出来了吧?
都怪那陈国质子,老实本分地任自己陷害不好吗?只要让太子哥哥发现那梁砚也不是什么好人、对他生不起可怜的心思,自己也不用大费周章这么针对他了!
扶笠也是,都知道自己不喜欢那陈国质子了,还不知道提前为自己准备,害他今天行动仓促,丢那么大一个脸!
还有云重,身为太子近侍,半点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那梁砚分明是个对太子哥哥图谋不轨的贱人,要是他能提早察觉,主动包揽下接待质子的一切事宜,断绝太子哥哥跟那梁砚接触的可能,他又何必亲自筹谋这种小事?
思来想去,谢单把一切能怪的人都怪了一遍,这才感到心里舒坦不少。可一想到自己做的坏事今天又暴露在赵珩眼皮子底下,那种说不清的恐慌便如附骨之疽,令他不能安心。
太子哥哥……这回不会又要半个月不理他吧?
谢单正没有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外头一声通传:“小郎君,大郎君来看您了!”
大郎君……大哥?
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难不成也知道自己把玉佩弄丢的事了?
谢单再顾不上想赵珩的事,连忙打起精神从桌边坐好,朝外喊道:“让哥哥先到隔壁坐坐,我等会儿就……”
话没说完,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谢单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他看着门口那道因未解玄甲而透着肃杀之气的身影,立马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这位燕上将军府的嫡长子,刚在沧云城崭露头角、大胜陈国杀神梁纵的新兵,燕国最近风头大盛的少年将军。
他的长兄——谢安。
“大,大哥。”
想到谢安可能是来问罪自己弄丢了玉佩的,谢单心里不住心虚,同时恶狠狠地瞪了眼谢单旁做阻拦姿势却什么也没拦住的奴隶一眼,他挥手命人退下,问道谢安:“你怎么来了?”
谢安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进门,谢单干笑着给他倒了杯水,前者接过饮了一口,才问:“听说你今天去那质子府了?”
“对,”谢单不敢看他,眼睛不住乱瞟,“太子哥哥要去接待,我闲着没事,也跟着去看看。”
“闲着没事?”谢安嗤笑,“我怎么听说你已经逃了两天的学,你就是这么闲的?”
谢单一哽,没料到他这位大哥身处军营也有功夫来操心自己的事,喏喏道:“那夫子讲得不好,反正我听不懂也是要去找太子哥哥教的,还不如直接去呢。”
“你亲生的大哥就在跟前,你倒是对别人喊得亲热。”
谢安发出一声冷笑,谢单被他笑得发怵,同时心里被吊得不上不下——大哥来了这么久都没说玉佩的事,看着也不像知道了自己弄丢玉佩的样子,那他到底知道了没有?
还是故意不说,等着以后给自己发难?
谢单心里没底,因此心不在焉,漫天神游地胡思乱想。
谢安盯着他看了讲究,终末叹了口气:“算了。”
谢单神游九天,没听清他说什么:“什么?”
“没什么。”
房间里烧着银碳,谢安自外面走进来,身上泛着银光的甲胄上兀自一通冷气。这时被房里的碳烤暖了些,他也终于觉得热了,卸下厚重的银甲,谢单立马想要叫下人进来伺候,又被他抬手止住。
谢安随意地将那副铠甲放到桌上,霎时大半白光被挡,谢单觉得自己都不够坐了,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谢安问:“听说你又罚了扶笠十板子,他犯了什么事?”
谢单心下一惊,暗道谢安从来不会过问自己因为什么缘由怎么罚自己院子里的人的,今天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想给太子哥哥告状?
这个可能不大,毕竟赵珩虽然对他颇多照拂,对上将军府却并不亲厚,全然没有要借着他这层关系拉拢谢家的意思。而且谢安平常跟赵珩也交集不多——赵珩是个宽宥的储君,于用兵打仗一类并不擅长,谢安却是自小跟着谢将军在军营里闯荡,沧云城险胜之后才算正式进入官场,在此之前,他跟赵珩至多不过是点头之交,再怎么也不会越过自己去向对方告状。
谢单虽不聪明,但在跟赵珩有关的事上都相当谨慎,哪怕知道谢安去找赵珩的概率不大,也不敢如实托出,而是棱模两可地说:“他办事不力,只是打十个板子已经很放过他了。”
谢安问:“又是跟太子殿下有关?”
“……”谢单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股跟赵珩关系亲近的骄傲来,点头道:“大哥你知道的,我跟太子哥哥关系最好,扶笠对太子哥哥的事不上心,肯定是要罚的。”
这竟然是丝毫没有自省,反倒引以为荣了。
谢安看他这副自得的模样,忽然说:“母亲想让你入蒙学,你觉得如何?”
“蒙学?”谢单大惊,声音都拔高不少,“好端端的,我去蒙学干什么?”
蒙学是燕国最大的学府,数十年前由燕定公下令开办,吸纳天下英才。上受王公贵族、下至寒门学子,是所有读书人的心中向往之地。只不过后来定公信奉法家,其他学门弟子在蒙学内常受法家学子排挤,慢慢便成了法家门徒的聚集之地。
谢单一向对那劳什子法家儒家不感兴趣,一想到看书更是头疼,没想到自己许久未见的大哥一来提的不是自己把家传玉佩弄丢的事,而是让自己学习的事!
谢安神色不动,似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左右家里给你请的夫子管不住你,要是到了蒙学还能逃学,兴许母亲就不管你学习的事了。”
谢安想到什么,顿了顿继续说:“你不是不喜欢陈国来的质子吗?王上为显宽待,已经下令让他也入蒙学,往后你再要对付他,可就方便很多了。”
虽然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五一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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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彰仁德陈宫临大宴,殊秉性双双入蒙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