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家庄往南，又走了七八天。
过了正定，过了邢台，过了邯郸，越走越热，越走越荒。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不是赶路的，是逃难的。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后来是一群一群，再后来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推着独轮车的，抱着孩子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一两声孩子的哭声。
石头问：“哥，他们去哪？”
陈望北说：“不知道。”
“那他们为啥走？”
陈望北没说话。
他走到一个坐在路边歇脚的老汉跟前，蹲下来，问：“大爷，前面怎么了？”
老汉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他半天，才说：“黄河。”
“黄河怎么了？”
“决口了。”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上月。淹了几十个县，死了多少人，没人知道。”
老汉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望北站起来，看着那条长龙。
石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他忽然说：“哥，俺爹俺娘俺哥，也是这么没的。”
陈望北没说话。
石头说：“那年瘟疫，村里人一批一批地死。俺爹临死前说，石头，你记住，能活着就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他顿了顿，又说：“俺一直记着。”
陈望北看着那些逃难的人，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在连队的时候，指导员讲课说的：我们这个民族，能活下来，是因为总有人在最难的时候，咬着牙往前走。
他往前走。
石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哥，咱往哪儿走？”
“往前走。”
“那边不是黄河吗？”
“过去看看。”
石头没再问，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黄河边。
没有桥。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黄水，浑的，急的，翻着浪，卷着泥沙。原来的河岸早就不见了，水漫出去几十里，把村庄、田地、树木，都吞进去了。
水面上漂着东西——木头，门板，死牲口，有时候还有人的尸体。
岸边挤满了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呆呆地坐着，像泥塑的一样。有人在扎筏子，有人在拆门板，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黄河磕头。
石头站在岸边，看着那片黄水，脸发白。
“哥，”他说，“这咋过去？”
陈望北没说话。他在看那些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眼睛。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死了，她还抱着，一动不动。
他看见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把最后一把粮食倒进水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自己的门板让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自己扶着木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哥，那边有人掉水里了！”
不远处的浅水里，一个孩子正在挣扎。旁边的人有的在喊，有的在跑，但没人下去救——水太急，下去了就上不来。
陈望北脱了鞋，把外衣扔给石头，跳进水里。
水冷得刺骨。他游过去，抓住那个孩子，往回游。水冲得他站不稳，脚下是软的，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他咬着牙，把孩子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岸边，有人把孩子接过去，拍着，喊着。
孩子吐了几口水，哇的一声哭了。
有人把陈望北拉上来，给他披了一件破衣裳。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人，好人”。
陈望北没说话。他蹲在地上，喘着气，看着那个哭出声的孩子。
石头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哥，你吓死俺了！”
陈望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
他们沿着黄河，往上游走。
走了三天，才找到一个渡口。渡口有船，但船少人多，挤成一团。有船家坐地起价，一个人要两块大洋。逃难的人拿不出来，跪在地上求也没用。
陈望北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条船。
石头说：“哥，咱没钱了。”
陈望北说：“我知道。”
他转身，带着石头离开渡口，继续往上游走。
石头问：“哥，咱不坐船了？”
陈望北说：“不坐了。”
“那咋过河？”
“找别的地方。”
又走了两天，他们在一个叫柳园口的地方，找到了一条小船。
船家是个老头，五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他看了陈望北一眼，问：“逃难的？”
陈望北说：“是。”
“有钱吗？”
“没有。”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来吧。”
陈望北上了船，石头也上了船。
老头摇着橹，小船在浑黄的河水里一点一点往前移。水很急，船晃得厉害，石头死死抓着船舷，脸都白了。
老头一边摇橹一边说：“我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大。去年被拉壮丁拉走了，再没回来。”
陈望北没说话。
老头又说：“我老婆子去年冬天没的。家里就剩我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陈望北：“我看你们不像坏人。”
陈望北说：“谢谢。”
老头摇摇头，没再说话。
船靠了岸。
陈望北下了船，站在南岸，回头看着那片浑黄的水。
石头站在他身边，也回头看着。
老头摇着橹，小船慢慢消失在黄水里。
石头忽然说：“哥，咱过河了。”
陈望北说：“嗯。”
“那咱接下来去哪儿？”
陈望北看着南边。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