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定往南,走了四天,到了石家庄。
石家庄那时候还不叫石家庄,叫“石门”,一个不大的镇子,京汉铁路从这里过,慢慢热闹起来。
石头第一次看见火车。
铁轨,黑乎乎的大家伙,冒着白烟,轰隆隆开过来,又轰隆隆开过去。石头站在路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哥,这啥?”
“火车。”
“火……火车?它咋跑的?”
“烧煤。”
“煤还能让铁疙瘩跑?”
陈望北没解释。
石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哥,你说咱要坐上这玩意儿,是不是一天就能到南边?”
陈望北说:“是。”
石头眼睛亮了:“那咱坐不坐?”
陈望北摇摇头。
石头有点失望,但没再问。他隐约明白,这哥不坐火车,是因为火车上人多,人多就有盘查,有盘查就有麻烦。
他们没进镇子,绕到西边的一个村子,找了户人家借宿。
那户人家姓赵,老两口带着一个小孙子,儿子被拉壮丁拉走了,再没回来。老太太眼睛不好,但心善,看他们可怜,让了一间柴房出来。
石头帮着挑水劈柴,陈望北帮着修院墙。老赵头话少,但看得出来,感激。
第二天傍晚,村里突然乱起来。
狗叫,人喊,脚步声乱成一团。
陈望北一把拉住老赵头:“怎么了?”
老赵头脸色发白:“过兵了!快躲!”
话音没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五六个穿灰军装的兵冲进来,端着枪,凶神恶煞。
“屋里的人,都出来!”
老赵头护着孙子,哆哆嗦嗦走出来。老太太摸索着跟在后面。
陈望北和石头站在柴房门口,没动。
领头的兵看见陈望北,眼睛一亮:“你,当过兵?”
陈望北没说话。
那兵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对后面喊:“这有个当过兵的!带走!”
两个兵上来就要抓人。
石头冲上去,挡在陈望北前面:“你们干啥!他是我哥,没当过兵!”
“滚开!”一个兵拿枪托杵了石头一下,石头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陈望北低头看了石头一眼。
然后他动了。
那俩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攥住了。陈望北一拧一推,两个人的枪同时脱手,掉在地上。
屋里的兵全愣住了。
领头的反应过来,刚要喊,陈望北已经到了他跟前。
一支从地上捡起的枪,枪口抵着他的下巴。
屋里死一样安静。
陈望北说:“我当过兵。但不是你们这种兵。”
领头的咽了口唾沫,不敢动。
陈望北把那支枪从他下巴上拿开,扔在地上。
“滚。”
几个兵互相看看,捡起枪,连滚带爬跑了。
石头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陈望北,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赵头拉着孙子躲到墙角,浑身发抖。
陈望北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把踹倒的门板扶起来,靠在门框上。
然后他转身,对老赵头说:“这地方我们不能待了。您保重。”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那块大洋——在保定用剩的——放在老赵头手里。
“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赵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望北拉起石头,出了院子。
那天晚上,他们摸黑走了二十多里地,在一个坟地里熬到天亮。
石头靠着一块墓碑,看着陈望北。
“哥,你今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望北没说话。
石头又说:“哥,你会功夫?”
陈望北说:“不会。”
“那你咋那么厉害?”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兵学的。”
石头想了想,又问:“哥,你到底当的啥兵?咋跟那些兵不一样?”
陈望北看着远处的天,没有回答。
天快亮的时候,石头忽然说:“哥,俺也想当兵。”
陈望北回头看他。
石头说:“俺想当兵,当跟你一样的兵。”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
“等啥?”
“等你看见一支不一样的军队。”
石头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那支不一样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