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黄河,再往南,就是河南府的地界。
路上还是逃难的人,但渐渐少了。有些人在路边搭了窝棚,开了一小块地,种点什么,想活下来。更多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望北和石头走了五天,到了开封。
开封比保定大多了,是座老城,城墙又高又厚,城门洞又深又黑。进城的时候,石头紧张地看着那些守城的兵,但兵们根本没看他们——都在看别的地方。
石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群人围着告示栏在看什么。
“哥,那边干啥呢?”
陈望北没说话,走过去。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字,周围挤满了人。有识字的,扯着嗓子念给不识字的听:
“……袁世凯就任大总统……中华民国……”
念的人顿了顿,又念:“……剪辫……”
人群哄的一声炸了。
“剪辫?!祖宗的辫子能剪?”
“皇上都没了,还留着辫子干啥?”
“你懂个屁!皇上没了,大清的根还在!”
“根在哪儿?在你这根猪尾巴上?”
“你骂谁?!”
眼看就要打起来,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别吵了!让老子看看那纸上写的啥!”
陈望北没再看,转身离开。
石头追上来,小声问:“哥,辫子真得剪?”
陈望北看了他一眼。
石头的辫子还在,细溜溜的一根,垂在脑后,像条死蛇。
陈望北说:“你想剪就剪。”
石头摸着辫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俺……俺先不剪。”
陈望北没说什么。
他们在城里找了一家便宜的车马店住下。掌柜的看了他们的辫子一眼,也没说什么。
晚上,石头睡不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街上有人走来走去。有剪了辫子的,剃着光头或留着短发;有没剪的,拖着辫子。两拨人见了面,互相看一眼,谁也不理谁。
石头忽然说:“哥,你说皇上真没了?”
陈望北说:“没了。”
“那以后谁说了算?”
“大总统。”
“大总统……是啥?”
陈望北想了想,说:“就是最大的官。”
石头挠挠头:“最大的官不是皇上吗?”
陈望北没回答。
石头又问:“哥,你说没了皇上,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点不?”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石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陈望北看着窗外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说:“但得等。”
“等多久?”
陈望北没说话。
那天晚上,石头梦见自己剪了辫子,剃了个光头,跟着陈望北往前走。前面是黑压压一大片人,都在走,不知道往哪走,但都走着。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