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封待了三天,陈望北带着石头继续往南走。
过了朱仙镇,过了尉氏,过了鄢陵,一路往南。路上有时候能看见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冒着黑烟。石头每次都看半天,眼睛里全是向往。
“哥,”他问,“咱什么时候能坐上那玩意儿?”
陈望北说:“快了。”
石头不知道“快了”是多快,但他相信这哥。
走了七八天,到了许昌。
许昌也是个老城,三国的时候叫许都,曹操待过的地方。但石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城里有条街挺热闹,有卖吃的,有卖布的,还有一家很奇怪的房子,又高又尖,顶上有个十字架。
“哥,那啥?”
“教堂。”
“教堂?干啥的?”
“洋人拜神的地方。”
石头张着嘴看了半天,忽然说:“洋人也拜神?他们拜的神跟咱拜的一样不?”
陈望北说:“不一样。”
“那哪个灵?”
陈望北没回答。
正说着,教堂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黑袍子的洋人,高高的,瘦瘦的,满脸大胡子。他看见陈望北和石头,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石头紧张地往陈望北身后躲。
那个洋人却笑了,用一口别扭的中国话说:“别怕,孩子。”
石头探出脑袋,看着他。
洋人走过来,对陈望北点点头:“你们是过路的?”
陈望北说:“是。”
“从哪来?”
“北边。”
“往哪去?”
“南边。”
洋人又笑了:“中国人说话,总是这么简短。”
他顿了顿,又说:“天快黑了,你们有地方住吗?”
陈望北看着他。
洋人说:“教堂里有空屋子,你们可以住一晚,不要钱。”
石头眼睛亮了,但不敢说话,看着陈望北。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教堂的一间偏房里。
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被子。石头第一次睡这么软的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他小声说,“这洋人咋这么好?”
陈望北说:“传教的。”
“传教是啥?”
“让人信他们的神。”
石头想了想,问:“那他们的神是好的还是坏的?”
陈望北说:“他们说是好的。”
“那你信不?”
陈望北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那个洋人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小碟白糖。石头第一次吃白糖,舌头都甜掉了。
吃完饭,洋人看着陈望北,忽然说:“你不是一般人。”
陈望北没说话。
洋人说:“我看得出来。你走路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看人的样子,都不是一般人。”
陈望北说:“我只是个过路的。”
洋人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递给陈望北。
“拿着吧。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它。”
陈望北看着那个十字架,没有接。
洋人笑了笑,把十字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石头看着那个十字架,小声问:“哥,你咋不拿?”
陈望北拿起那个十字架,看了看,又放下。
“走。”
他们离开教堂,继续往南走。
走了很远,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又高又尖的房子还站在那里,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