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望北和石头就出了车马店。
周掌柜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望北对他抱了抱拳。
石头给周掌柜鞠了一躬:“掌柜的,俺走了。这些年您照顾俺,俺记着。”
周掌柜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回头。”
两个人走进黑漆漆的胡同里。
石头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几件破衣裳,两个窝头,一葫芦水,还有周掌柜偷偷塞给他的五个铜板。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直到车马店的灯光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望北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也不回头。
“哥,”石头追上来,“咱往哪儿走?”
“南边。”
“南边哪儿?”
“走到哪算哪。”
石头想了想,又问:“咱为啥往南走?北边不行吗?”
陈望北说:“我要去的地方在南边。”
石头没再问。他只知道跟着这个哥,哥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
天慢慢亮了。
北京城从黑暗里一点点浮现出来。灰墙灰瓦灰路,灰蒙蒙的天,灰扑扑的人。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摊,卖烧饼的炉子冒着热气,卖豆浆的挑子飘着香味。有拉洋车的跑过,车夫喘着粗气,车上的老爷还在打瞌睡。
石头吸了吸鼻子:“哥,好香。”
陈望北没停步,也没回头:“走你的。”
石头咽了口唾沫,跟上。
走到永定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洞开着,有兵把守,但只是站着,不看人。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挑担子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孩子的,什么样的都有。陈望北低着头,混在人群里,石头紧紧跟着他。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土路笔直地伸向南边,两边是农田和村庄,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山。路不平,坑坑洼洼,到处是车辙和马蹄印。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城墙在晨光里黑沉沉的。
“哥,”他说,“俺这辈子还没出过北京城。”
陈望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石头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哥,咱走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
“不知道。”
“哥,咱晚上住哪儿?”
“不知道。”
“哥,咱万一遇到土匪咋办?”
陈望北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石头让他看得心虚:“俺就是问问……”
陈望北说:“遇到了再说。”
石头点点头,老老实实跟着走。
走了一个时辰,石头开始喘气。他干惯了店里的活,但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板生疼,肩膀被包袱勒得发酸,嗓子眼冒烟。
“哥,”他喊,“歇会儿吧?”
陈望北看了看天色,指了指路边一棵大树:“就那儿,歇一刻钟。”
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包袱扔一边,揉着脚。
陈望北没坐。他站在路边,看着南边的方向。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土路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哥,”他问,“你到底是哪儿人?”
陈望北没回答。
“俺知道你不是俺表哥,”石头又说,“可俺想知道你是哪儿人,从哪儿来,为啥要来这儿。”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远到你没法想。”
石头想了想,问:“比山东还远?”
“比山东远得多。”
“比……比关外还远?”
“比关外远。”
石头挠挠头,想不出来了。在他脑子里,关外就是天边了,再远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那你来这儿干啥?”
陈望北说:“等人。”
“等人?等谁?”
“等一帮人。”
“啥人?”
陈望北看着他,说:“好人。”
石头愣了愣,然后笑了:“哥,你说话真有意思。”
陈望北没笑。
石头收起笑,认真地问:“那俺能跟着你一起等吗?”
陈望北看着这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石头又说:“俺不知道你等的是谁,但俺知道你是好人。俺跟着你,帮你干活,听你使唤。等你等的人来了,俺就……”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陈望北说:“起来,该走了。”
石头赶紧爬起来,背起包袱,跟上去。
太阳升高了,晒得土路发烫。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干活,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刨着土。偶尔有赶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赶车的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
石头一边走一边念叨:“哥,咱晚上住哪儿?俺听说这路上有车马店,一晚上两三个铜板。咱有五个铜板,够住两晚上……”
陈望北没理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太阳偏西,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有些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还有一家车马店。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
陈望北在镇子口停下来,看着那条街。
石头凑上来:“哥,咱住店不?”
陈望北没说话,只是看着街对面的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杂货铺门口,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跟杂货铺老板说话。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哥,你认识他?”
陈望北说:“不认识。”
“那你看他干啥?”
陈望北收回目光,说:“没什么。走,找地方住。”
他们找了镇子最东头的一家车马店,比北京那家破多了,院子也小,屋里一股霉味。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收了两个铜板,指了一间柴房旁边的屋子。
石头把包袱放下,往外看了一圈,回来小声说:“哥,这店看着不咋地。”
陈望北说:“能住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一人喝了碗热粥,吃了半个窝头,倒头就睡。
石头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
陈望北躺着没睡。
他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想着白天在镇口看见的那个人。
那个人他不认识,但他认识那本书。
那是一本《新青年》。
1912年,《新青年》还没创刊。那份杂志是1915年才有的。
除非——
除非他看错了。除非那不是他以为的那本书。
但也可能没看错。
陈望北闭上眼睛。
1912年,北京,南下的路,小镇上有人拿着还没出现的杂志。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得继续走。往南走。
他要等的人,还没有出现。但他要找的那条路,就在南边。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陈望北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军官证。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