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北在那个车马店住下来了。
石头的掌柜姓周,五十多岁,北京本地人,开了一辈子车马店。这店是他爹传下来的,不大,十来间破房,能住二三十个人,平时主要接待赶大车的、跑小买卖的、偶尔也有过路的货商。
周掌柜本来不愿意留陈望北。当兵的,身上还有血,谁知道惹了什么麻烦?但石头一口咬定陈望北是他表哥,山东老家来的,路上遭了兵祸,好不容易逃到北京,没地方去。
“掌柜的您行行好,”石头陪着笑脸,“俺表哥能干得很,您让他住两天,活他干,饭他少吃,等找着活儿立马走人!”
周掌柜看了陈望北半天。
陈望北就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躲他的目光。
最后周掌柜叹了口气:“三天。就三天。三天找不着活,走人。”
“成成成!”石头赶紧点头,“三天肯定找着!”
周掌柜走了之后,石头冲陈望北挤眼睛:“看见没?成了!”
陈望北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石头愣了:“啥?”
“素不相识。为什么帮我?”
石头挠挠头,想了半天:“俺也不知道。就觉得你这人……不坏。”
陈望北没再说什么。
他开始干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扫院子,喂马,清马厩,帮客人搬行李,修车,劈柴,挑水,什么活都干。周掌柜开始还盯着他,后来发现这小子是真干活,不是装样子,也就不管了。
石头问他:“哥,你咋啥都会干?修车也会,喂马也会,劈柴也比俺劈得好。”
陈望北说:“当过兵。”
“当兵还学这个?”
“什么都学。”
石头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第三天,陈望北没走。
周掌柜没撵他。
第四天,第五天,第十天。
陈望北成了车马店的常工。没有工钱,管吃管住,一天两顿窝头咸菜,偶尔有一碗热汤。他住在西厢最里头那间,和石头做了邻居。
石头慢慢摸清了陈望北的一些习惯。
这人每天早上起得比鸡还早,起来先绕着院子走几圈,然后做一套怪模怪样的动作——石头看不懂,但看着很有力气。他吃饭不快,也不慢,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他不抽烟,不喝酒,话少,但问什么都答。
最奇怪的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手伸进怀里摸一下。石头问过一次摸什么,陈望北说没什么。
石头就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店里来了几个客人,赶大车的,带着四五匹骡马。马厩满了,有一匹骡子只能拴在院子里。半夜下起雨来,那骡子被雨淋得直叫唤。
陈望北披着衣裳出来,看了一眼,把自己屋里的破褥子拿出来,搭在骡子背上。
石头起夜,正好看见这一幕。
“哥,”石头傻站着,“你干啥呢?”
“挡雨。”
“那是你的褥子!”
“知道。”
石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二天他跟周掌柜说起这事,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人有点意思。”
又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件灰布长衫,戴着副眼镜,像是读书人。他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打晃。陈望北正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那样,问了一句:“怎么了?”
年轻人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饿的。”
陈望北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半个窝头,递过去。
年轻人愣住了。
“吃。”
“……我、我没钱。”
“没让你给钱。”
年轻人接过窝头,看了陈望北半天,然后蹲在院子里,一点一点吃完了。吃完他站起来,对陈望北鞠了一躬:“多谢兄台。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陈望北。”
“在下章士钊。日后若有缘相见,定当回报。”
陈望北点点头,继续劈柴。
年轻人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石头凑过来:“哥,你咋把吃的给人了?那是你的晌午饭!”
“不饿。”
“不饿?你一上午劈了半垛柴,你说不饿?”
陈望北没理他,继续劈柴。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陈望北开始慢慢认识这个时代的人。
周掌柜是个精明人,但不坏。他知道陈望北身上有事,但从不问。他只管生意,只管这一亩三分地。他的店开了三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早就学会了不多问、不多看、不多管。
石头是个傻小子,但傻人有傻福。他不识字,没见过世面,但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闻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说陈望北是好人,就认准了,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店里常来的客人,有赶大车的,有跑单帮的,有收山货的,有卖药的。陈望北从他们嘴里,慢慢知道了这个时代的样子。
皇上没了,但皇上家的规矩还在。城里还有拖着辫子的老头,看见穿军装的还下意识弯腰。民国了,但老百姓不懂什么叫民国。他们只知道换了个名号,该交的税还得交,该受的苦还得受。
南边在打仗。孙文的革命党,袁世凯的北洋军,还有各路的军阀,打来打去。老百姓不懂他们打什么,只知道抓壮丁的时候得跑,过兵的时候得躲。
北京城里,日子还能过。但越来越难。粮价涨了,柴价涨了,房租也涨了。周掌柜说,再这么下去,店都要开不起了。
陈望北听着,不说话。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更难的。
有一天晚上,石头问他:“哥,你往后打算咋办?总不能在这店里干一辈子吧?”
陈望北没回答。
石头又说:“俺看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肯定有大事要干。”
“什么大事?”
“俺不知道。但俺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石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早晚要走的。”
陈望北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没有说话。
石头说得对。他早晚要走的。
但他还不知道往哪走。
他只知道,他要等的那个队伍,现在还没有影子。他要等的人,现在可能还在读书,还在种地,还在当学徒,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等。
一边等,一边活。
一个月后,周掌柜把陈望北叫过去。
“小陈,”周掌柜说,“你这人我看了,是个实诚人。往后你就在我这店里干,一个月给你两块大洋,管吃管住。干不干?”
陈望北说:“干。”
周掌柜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你身上那些事,我不问。但有一桩,别给我惹麻烦。”
陈望北说:“好。”
从那一天起,陈望北成了这车马店的正式伙计。
一个月两块大洋。够活。
他继续干活,继续听,继续等。
石头很高兴,觉得是自己把表哥留下来的。他每天跟陈望北念叨:“哥,咱俩以后就在北京混了!俺给你娶个嫂子,你给俺娶个弟妹,咱俩做邻居!”
陈望北有时候会笑一下。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干活。
劈柴,喂马,扫院子,修车。
等。
等那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队伍。
等那些他还不知道面孔的人。
等他这辈子要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