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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溃

陈望北在那条街上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落脚的地方。

不是客栈。他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客栈不会收他。也不是破庙。他路过两个,都挤满了人——逃难的,要饭的,还有不知道干什么的,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味儿。

最后是一个车马店。

说是车马店,其实就是一个大杂院,几间破瓦房围着个土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大车,拴着三四匹瘦马。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坐着个老头,缩在棉袄里打盹。

陈望北站在门口,看了那老头一会儿。

他没动。

老头也没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开口:“大爷。”

老头没反应。

“大爷?”

老头还是没反应。

陈望北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老头的肩膀。老头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谁?谁?!”

“我。”陈望北往后退了一步,让他看清自己,“想找地方住。”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盯着他身上的血迹,眼神变了:“你……你是当兵的?”

“是。”

“北洋的?”

“是。”

老头往后缩了缩:“咱这儿……咱这儿不收当兵的。”

陈望北没动,也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让他看得发毛,又不敢撵,又不敢留,僵在那儿。

半晌,陈望北开口:“我不白住。能干活。”

老头还在犹豫。

“院子里那两辆车,车轴该上油了。马厩也得收拾。”陈望北又说,“干一晚,换一个炕头,一碗热的。”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往院里一指:“西厢,最里头那间。炕是凉的,褥子没有。”

陈望北点点头,往里走。

“哎——”老头在后面喊,“明儿一早就得走!我这店正经做生意,不能让当兵的坏了名声!”

陈望北没回头。

院子比外面还黑。他摸黑找到西厢,摸黑推开那扇嘎吱响的木门,摸黑找到炕沿,坐下。

屋里漆黑一片。冷得像冰窖。

他坐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借着窗户纸透进来那点微光,能看清这屋的大概——也就五六平米,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层干草,墙角堆着些破烂,没了。

陈望北站起来,出去找水。

老头还坐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又紧张了:“你干啥?”

“水。干活用的。”

老头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口缸。

陈望北过去,掀开缸盖,里面是半缸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砸开冰,舀了一瓢,回到那两辆大车边上。

车轴确实该上油了。他蹲下来,借着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检查车轴的磨损程度。干过,懂一点。在连队的时候,什么活都得自己干,修车也是基本功。

没有油。他找了一圈,在马厩边上找到一个油坛子,里面还有小半坛黑乎乎的油。凑近闻了闻——驴油,掺了什么东西,反正不是润滑油。

凑合用。

他把车轴擦干净,用手指蘸着油,一点一点抹进去。一边抹,一边转动轮子,听声音。左边的顺了,右边的还有点儿涩,再抹,再转。

两辆车弄完,用了小半个时辰。手冻得通红,指头快伸不直了。

他又去马厩。

三匹马,一匹老的,两匹瘦的。厩里的粪没清,马站在自己的粪尿里,蹄子都泡得发白。他找了把铁锹——居然有,虽然豁了口——开始铲。

一锹,两锹,三锹。

马粪冻住了,硬得像石头,得用脚踩着锹才能铲动。他干了一会儿,身上热了,手指头也麻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

“你干啥呢?”

身后有人说话。

陈望北回头。一个年轻人站在马厩门口,穿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正瞪着眼睛看他。

“铲粪。”

“我知道你铲粪!我是问你为啥铲粪?”年轻人走近两步,举着灯照他,“你是新来的?”

“不是。”

“那你是干啥的?”

“住店的。没钱,干活顶账。”

年轻人愣了愣,然后笑了:“住店的干活?你当这是善堂呢?”

陈望北没理他,继续铲。

年轻人凑过来,蹲在边上,举着灯给他照亮:“你是当兵的?”

“嗯。”

“北洋的?”

“嗯。”

“打过仗?”

陈望北没吭声。

年轻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看你干活这架势,不像是当兵的。当兵的哪会干这个?当兵的只会抢,不会干。”

陈望北停下锹,看着他。

年轻人让他看得往后一缩:“咋?我说错了?”

“你见过多少当兵的?”

“多了去了!”年轻人来劲了,“这阵子天天有溃兵从北边下来,进城的,过路的,抢东西的,啥样的没有?我在这店干了三年,什么兵没见过?见人就抢的,见钱就眼开的,见女人就走不动道的,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

陈望北低下头,继续铲。

“哎,”年轻人凑得更近,“你脸上的伤咋弄的?”

“打仗。”

“跟谁打?”

陈望北想了想。他哪知道跟谁打?但这身衣服,这身上的血,肯定是有故事的。他含糊道:“说不清。”

“说不清?”年轻人更来劲了,“你是逃兵吧?”

陈望北直起腰,看着他。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举着灯挡在身前:“我、我可没别的意思!逃兵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你就在这儿住着,我不说,没人知道!”

陈望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继续铲粪。

年轻人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哎,你叫啥?”

“……陈望北。”

“陈望北?这名儿听着不像庄稼人。你是哪儿人?”

陈望北想了想,报了个老家:“山东。”

“山东?”年轻人眼睛一亮,“俺也是山东的!俺是登州府的,你呢?”

“……济南府。”

“济南府!咱俩算老乡!”年轻人高兴了,往他身边挪了挪,“俺叫石头,大名没有,从小就叫石头。你今年多大?”

“三十。”陈望北随口报了个数。

“三十?俺二十一!那俺得喊你哥!”石头把马灯挂到马厩的柱子上,卷起袖子,“哥你歇着,俺来!”

陈望北没让,也没停。两个人一起干,快多了。小半个时辰,马厩清干净了,又垫上一层干土——石头从后院搬来的。

干完活,石头拉着陈望北往东厢走:“走,上俺屋坐会儿,喝口热水!”

陈望北跟着他进了东厢的一间小屋。比他那间大点儿,有张破桌子,有个土炕,炕上堆着铺盖卷儿。墙角有个小炉子,石头蹲下去捅了捅,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

“坐坐坐,俺给你烧水!”石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壶,灌上水,架在炉子上,“俺这儿没啥好东西,热水管够!”

陈望北在炕沿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屋。乱,但是有人气儿。墙上糊着旧报纸,贴着几张年画,门后挂着件干净点的棉袄。

“哥,”石头蹲在炉子边,回过头看他,“你往后咋打算的?”

陈望北没说话。

“俺是说,你这兵还当不当?民国了,皇上没了,北洋的兵还叫兵吗?”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被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俺就是瞎问,你不说拉倒。”

“你呢?”陈望北反问,“你往后咋打算?”

“俺?”石头愣了愣,“俺能咋打算?就在这儿干着呗,管吃管住,一年还能攒俩钱,攒够了回家娶媳妇。”

“你爹妈呢?”

“没了。前年瘟疫,都没了。”石头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盯着炉子里的火,“俺哥也没了。就剩俺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开始滋滋响。

“哥,”石头又开口,“你饿不饿?俺有窝头。”

陈望北想起自己怀里那半块饼子,咽了口唾沫:“不用。”

“跟俺客气啥!”石头站起来,从床底下的一个布袋里摸出两个窝头,递给陈望北一个,“吃!”

陈望北接过来,咬了一口。比下午那个馊窝头强多了,虽然是凉的,但没馊,嚼着还有点儿甜。

石头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哥,俺看你像个好人。”

陈望北没说话。

“俺在这店里干了三年,什么人都见过。好人少,坏人多。你这样的,俺没见过。”石头看着他,“你肯定不是逃兵。”

“那我是什么?”

石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像是……像是那种,走丢了的人。”

陈望北嚼窝头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走丢路的那种丢,”石头比划着,“是走丢了家,走丢了地方,走丢了时候的那种丢。俺说不清,反正就是看着不像这儿的人。”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石头起身去提壶,一边倒水一边说:“不过没事儿,俺也丢过。俺爹妈没了那会儿,俺也觉得丢。后来慢慢就好了。人能活着,就能找着路。”

他把一碗热水递到陈望北手里。

陈望北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烫的。烫得舌尖发疼。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哥,”石头坐回炉子边,“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待着。俺跟掌柜的说,你是我表哥,来北京找活干的。掌柜的人不坏,应该能应。”

陈望北抬起头,看着这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年轻人。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咋?俺脸上有花?”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石头一拍大腿,“明儿一早俺就跟掌柜的说!你先住着,活慢慢找,找着算,找不着俺这儿有口饭吃!”

陈望北端着那碗热水,半晌没动。

最后他说:“谢谢。”

“谢啥谢!咱是老乡!”石头站起来,“行了哥,你回屋歇着吧,明儿还得早起干活。对了,你那屋冷,俺这儿有床破褥子,你拿去盖。”

他从炕上扯下一床黑乎乎、打着补丁的褥子,塞到陈望北怀里。

陈望北抱着褥子,站在门口。

“哥?”石头歪着头看他。

“石头,”陈望北说,“我叫陈望北。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陈望北,山东济南府,俺表哥!”石头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明儿见!”

陈望北走出那间小屋,穿过黑漆漆的院子,回到西厢最里头那间。

他把褥子铺在干草上,躺下。

屋里的冷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但他没动。他就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石头说他是走丢了的人。

走丢了家,走丢了地方,走丢了时候。

石头说得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呜呜地响。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有不知道什么人的喊声。这就是1912年的北京城,这就是他陈望北要待下去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军官证。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