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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辫子

陈望北走了两个时辰,才看清那座城墙。

不是他熟悉的那座北京城。没有长安街,没有**,没有车水马龙。眼前的城墙是灰扑扑的,高耸着,沉默着,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墙砖斑驳,缝隙里长着枯草,城门洞黑洞洞的,偶尔有人进出,远远看去像蚂蚁搬家。

德胜门。

他在心里默念。北京城有九个城门,德胜门在北边,走兵车。清朝的兵出征,都从德胜门出去,取“得胜”的彩头。

可现在,得胜门里进进出出的,是一群打了败仗的人。

他在离城门还有二里地的地方停下来,躲进路边一个废弃的茶棚。说是茶棚,其实只剩四面透风的木头架子,灶台塌了半边,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但好歹能挡挡风。

陈望北靠着一根柱子坐下,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

怀里的军官证。这是不能丢的,但也是不能让人看见的。他想了想,把军官证塞进裤腰里贴□□的那个小口袋——每个当兵的都有这么个口袋,藏私房钱用的。

兜里还有半块饼子。硬得能砸死人,不知道是什么杂粮做的,咬一口硌牙。但他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人就有力气。

鞋。是那种老式的布鞋,底子薄,已经磨得快透了。脚上打着绑腿,倒是捆得结实。身上的军服被血浸过,干了之后硬邦邦的,领口袖口磨得发白。

没了。就这些。

他把那半块饼子又收起来,省着吃。然后靠着柱子,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第一,这是1912年。从宣统三年的石碑和刚才路上听来的只言片语推测,应该是清朝刚完蛋、民国刚成立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天,不知道。

第二,这身衣服很危险。北洋新军是袁世凯的人,袁世凯现在是民国大总统——好像是的,历史课上学过,清朝退位后袁世凯当了临时大总统。但问题是,北洋新军里派系复杂,他这身衣服是哪部分的,死了的那个人是哪部分的,一概不知。

第三,进城还是不进城。进城,可能被当成逃兵抓起来,也可能被当成溃兵处置,这年头杀个把人不叫事。不进城,他在这荒郊野外活不过三天,没有钱,没有粮,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落脚的地方。

第四,他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想了很久。

按理说,穿越这种事,第一步都是想办法活下去,然后利用先知先觉发财、娶老婆、当人上人。网文里都这么写。

但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军人。入伍十二年,入党八年,带过兵,打过仗,立过功。他知道自己是谁。

可问题是,现在是1912年。离1921年还有九年,离1927年还有十五年,离1949年还有三十七年。他要等的那个队伍,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那这九年,十五年,三十七年,他干什么?

混日子?等?

陈望北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快要黑了,风更冷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得先活着。活着才能找到答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门方向走。

二里地,走得很快。快到城门的时候,他放慢脚步,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但城门口还是有人在看他——两个穿着灰棉袄的兵,抱着枪,缩在城门洞边上,嘴里叼着烟卷。

“哎,那个——”其中一个喊他。

陈望北停下,抬头。

“哪部分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口音。普通话?民国人听不懂。河北话?他不会。思来想去,他含糊着说了一个字:

“北。”

“北?北洋的兵?”那个兵打量着他,看见他身上的血迹,“打仗了?”

“嗯。”

“输了?”

陈望北没吭声。

那个兵吐了口唾沫,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挡道。”

陈望北低着头,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很深,很长,黑漆漆的。脚下是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水。头顶是砖拱,落着灰。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皇上退位了。”

“早听说了,这都几天了。”

“那以后咋办?”

“爱咋办咋办,反正咱还是当兵吃粮。”

声音渐渐远了。

陈望北走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北京城。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北京城。

街道很窄,两旁是低矮的灰房子,门板都关着,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门,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铺子。地上是黄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到处是马粪和垃圾。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只有人力车和驴车慢吞吞地走着。行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走得很快。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拖着辫子的,也有剪了辫子留着短发的。

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远处能看见钟楼和鼓楼的轮廓,比他在照片里见过的旧得多。

陈望北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哎,让让让让——”

一辆人力车从他身边擦过,车夫跑得满头大汗,车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报纸。

陈望北的目光追着那张报纸,想看清上面的字。但车跑得太快,只看见几个大字:

“……退位诏书……”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有目的。只是走。

走过了几条街,天越来越黑,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开始留意两边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客栈、车马店、甚至破庙都行。但他没钱。口袋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路过一条胡同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你他妈的不长眼?这是爷的地盘!”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来的!”

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抢着什么。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也不拉架,就看着。

陈望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胡同口的地上,扔着一个东西。

一个窝头。被人踩过一脚,沾着泥,半埋在垃圾堆里。

他看了那个窝头两秒钟,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穷鬼。”

陈望北没理他。他把窝头外面的泥剥掉,咬了一口。硬的,冷的,有股馊味。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城门。德胜门,进来的时候叫得胜。可进来之后,他一点得胜的感觉都没有。

他又咬了一口那个馊窝头。

这就是1912年。这就是他要待很久的地方。

他把窝头吃完,把手指舔干净,继续往黑暗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