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北是被冻醒的。
不对。
他是被疼醒的。后脑勺像被人用枪托砸过,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入眼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那种冬天特有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他躺在地上。
不对。
他猛地清醒过来——演习!那颗他妈的手榴弹!
陈望北一个激灵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转动脖子,用尽力气打量四周。
乱葬岗。
真的是乱葬岗。荒草齐腰,稀稀拉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蹲着乌鸦,地上散着坟包。有的坟包还有块烂木板插着,有的干脆就是一个土堆,被野狗刨开一半,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就躺在两个坟包之间的凹槽里。
陈望北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再睁开。
乱葬岗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兵十二年,从新兵蛋子熬到侦察连连长,什么场面没见过?演习受伤,被老乡救了,送医院——不对,谁家医院旁边是乱葬岗?
他低头看自己。
这一看,他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军装。
但不是他穿了八年的21式数码迷彩。是灰色的、粗布的那种,对襟,铜扣,肩膀上挂着两根不知道什么衔的肩章,胸前还有一片发黑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溅上去的,已经干了。
北洋新军。
陈望北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他在国防大学的校史馆里见过这种军服的照片。北洋新军,清末编练的新式陆军,袁世凯起家的本钱。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掌粗糙,有老茧,是指挥员的手。但不是他的手。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五年前演习被铁丝网划的。这只手上没有。
远处的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起来。
陈望北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喘着粗气,伸手去摸腰间——没有手枪。摸怀里——空的。再摸——
一张纸片。
他掏出来,是一张塑封的军官证。上面有他的照片,有他的名字,有“中国人民解放军”七个字。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慢慢站起来。
乱葬岗在一个土坡上,坡下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人。更远处是灰蒙蒙的村庄,看不见炊烟,听不见人声。再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北京。
他猜的。不一定准,但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北京城。
陈望北在乱葬岗上站了足足五分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尸臭,他闻得出来。这世道,死人没人埋是常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被野狗刨开的坟包,白骨森森,头骨上的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对不住,”他对着那具白骨说,“借你地方躺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往坡下走。
走得很慢。一是因为身上有伤,二是因为这身衣服——北洋新军的制服,染着血,在荒郊野外走着,被谁看见都不好解释。但没办法,他没有别的衣服,没有钱,没有干粮,没有武器,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
他只能走下去。
走到坡底,土路边上有一块歪着的石碑。碑上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但还能辨认:
“……宣统三年……重修官道……”
宣统三年。
陈望北站在那块碑前,一动不动。
宣统三年是1911年。溥仪在位第三年。辛亥革命那年。
他慢慢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不像是假的。他又看了看碑的质地,青石,老旧的包浆,不像是新做的。
宣统三年。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宣统四年?还是——
远处传来马蹄声。
陈望北站起来,循声望去。土路那头,几匹马正往这边跑。马上有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不清楚。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后面。
马队近了。五六匹马,马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但腰间都别着枪。有盒子炮,有老套筒,还有一个人背着一把明显是猎枪改的东西。
不是官兵。是溃兵,或者土匪。
陈望北屏住呼吸。
马队从他面前十米远的地方跑过,没有停。他看见那些人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躁,有一个人还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但没注意到树后面的他。
马蹄声渐渐远了。
陈望北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他站在土路边上,看着那条通往北京城的路,又看看身后那片乱葬岗,再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染血的北洋军服。
“陈望北,”他对自己说,“你摊上大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天更灰了,像是要下雪。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军官证,然后开始往北京城的方向走。
不管怎么样,得先活下去。得先知道这是哪一年,得先知道这世道成了什么样,得先——
他停下脚步。
路边草丛里,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死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北洋军服,脸朝下趴着,身下已经凝固了一大摊血。旁边扔着一把汉阳造,枪栓没了,只剩一个空壳子。
陈望北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人的脸轻轻扳过来。
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还带着点孩子气。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死前想说什么,没说完。
陈望北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把没了枪栓的汉阳造,继续往北京城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那具尸体,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没有言语。
然后他走了。
风在身后吹着,乱葬岗上的乌鸦又开始叫。天更低了,像是要压下来。
陈望北走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往北京城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城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这身衣服会给他带来什么,不知道那个叫“民国”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要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