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10月,英美烟厂工人罢工。
英美烟厂是浦东最大的工厂,几千工人。工时长,工钱少,工头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工人们早就受不了了。
罢工是李启汉组织的。他在工人中间活动了大半年,认识的人多,信得过他的人也多。
陈望北和石头也去了浦东。
罢工第一天,几千人站在厂门口,不进厂。工头出来骂,他们不理;巡捕来了,他们不散;厂方威胁要开除,他们不怕。
石头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工人,忽然想起南京城头那些冲上去的兵。
一样的神情。
一样的不怕死。
他拉拉陈望北的袖子:“哥,你看他们。”
陈望北说:“看见了。”
罢工持续了三个星期。
厂方先是硬,不行;再是骗,不行;最后只好坐下来谈。工人们的要求,一部分答应了,一部分没答应,但总算有了结果。
罢工结束那天,李启汉站在一个土台子上,对工人们讲话。
“这次罢工,咱们赢了!但赢的不只是涨工钱,赢的是咱们知道了——工人团结起来,就有力量!”
台下一片欢呼。
石头也跟着喊,嗓子都喊哑了。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问陈望北:“哥,这就是革命?”
陈望北说:“是。”
石头想了想,说:“俺喜欢。”
1921年冬天,陈望北和石头搬进了李启汉在沪西租的一间房子。
房子不大,但够住。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夜校近,离工厂近,离工人们近。
李启汉是个热闹人。他喜欢说话,喜欢笑,喜欢交朋友。他屋里经常坐满了人,有工人,有学生,有从别的地方来的同志。大家围着一盏油灯,抽烟,喝茶,谈革命,谈理想,谈将来的事。
石头喜欢听他说话。
有一天晚上,李启汉讲起他小时候的事。
他是湖南人,家里穷,小时候放过牛,种过地,后来去长沙读书,再后来到上海,认识了□□,入了党。
“我爹说,你一个放牛娃,读什么书?我说,读了书才能不让下一辈继续放牛。”
他笑了笑,抽了口烟。
“现在我爹死了。他临死前说,你干的那个事,我不懂。但我看你眼睛里亮堂堂的,应该是好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工人忽然问:“李先生,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看见革命成功不?”
李启汉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知道。”
那人愣了。
李启汉说:“可能能看见,可能看不见。但咱们看不见,下一辈能看见。下一辈看不见,下下一辈能看见。革命不是一天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但只要咱们今天干的这些事,能让后辈少吃点苦,那就值了。”
石头听着,忽然想起自己问过陈望北的那句话:俺死了以后,能看见不?
陈望北的回答是:你看得见。
他现在好像懂了。
不是亲眼看见,是用命看见。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石头一直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下来。
“哥,俺以后也要像李启汉那样。”
陈望北问:“那样?”
石头说:“让后辈少吃点苦。”
陈望北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