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春天,上海下了很多雨。
陈望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打在石库门的屋檐上,打在青石板的路上,打在行人的油纸伞上。
石头坐在桌边,还在看那本《**宣言》。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了起来,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哥,”他忽然抬起头,“咱在上海待了快一年了。”
陈望北说:“嗯。”
“咱等的人,快来了不?”
陈望北说:“快了。”
石头不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雨还在下。
但陈望北知道,这雨总会停的。
等到雨停的时候,他要等的人,就该来了。
3月,各地**小组的代表会议在上海召开。会议发表了关于党的宗旨和原则的宣言,制定了临时性的纲领,为党的成立作了必要的准备。
消息传到陈望北那里的时候,他正和石头在杨树浦的一家工厂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黄浦江边,站了很久。
江水往东流,船来船往。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忽明忽暗。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乱葬岗。想起那个年轻的兵,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想起黄河边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想起南京城头那个冲他咧嘴笑的兵。想起长沙城外那个叫李福生的伤兵。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数不清的,死在路边、死在田里、死在河里、死在山上的人。
他对着江水,低声说了一句:
“快了。”
1921年7月23日,上海,法租界。
那天晚上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陈望北和石头没有出门。他们坐在那间小屋里,对着油灯,谁也没说话。
石头忽然问:“哥,今天是不是有啥事?”
陈望北说:“是。”
“啥事?”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在开会。”
石头愣了一下:“谁?”
“那帮人。”
石头腾地站起来:“在哪儿?”
陈望北说:“望志路。”
石头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哥,咱能去不?”
陈望北说:“不能。”
石头问:“为啥?”
陈望北说:“那不是咱该去的地方。”
石头坐下来,又不甘心,又站起来。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
“哥,俺想知道他们长啥样。”
陈望北说:“以后会见到的。”
石头问:“啥时候?”
陈望北说:“快了。”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睡着。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知了叫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停下来。
天亮了。
陈望北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
7月23日。他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
中国**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望志路106号开幕了。
代表们从各地赶来:上海的李达、李汉俊,北京的张国焘、刘仁静,长沙的**、何叔衡,武汉的董必武、陈潭秋,济南的王尽美、邓恩铭,广州的陈公博,旅日的周佛海。还有□□指派的包惠僧。
一共13个人,代表全国50多名党员。
共产国际的代表马林和尼克尔斯基也参加了会议。
他们在那栋小楼里,讨论着中国的未来。讨论着党的名称、党的纲领、党的奋斗目标。
陈望北知道这些。
但他也知道,会议不会顺利。7月30日晚上,会有个陌生男人闯进会场,会有法租界的巡捕来搜查,代表们会转移到嘉兴南湖的一条游船上,在船上开完最后一次会议,通过党纲,选举中央局,宣告中国**的正式成立。
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等。
等那些代表们从望志路出来,等他们转移到嘉兴,等那条游船在湖上飘荡,等一个全新的政党诞生。
然后,他会去找到他们。
不是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不是以一个知道未来的人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等了十年的人的身份。
一个从1912年那个乱葬岗,一步一步走到1921年这个夏天的人的身份。
一个亲眼见过旧军队的鞭子和烟枪,也亲眼见过南京城头那些冲上去的兵的人的身份。
一个陪着这个时代,走了整整十年的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