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8月15日,一份新的刊物在上海创刊。
名字叫《劳动界》。
封面上写着:“本报宗旨,是要改良劳工阶级的境遇的,我们很欢迎工人将自己要说的话任意投稿到本报来。”
李汉俊拿了一摞给陈望北。
“拿到工厂里去,发给工人。”
陈望北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里面的文章写得通俗易懂,有的讲工人为什么穷,有的讲资本家怎么剥削,有的讲俄国工人怎么当家作主。
李汉俊说:“□□先生说了,要到工人中去。光在屋子里谈革命不行,要让工人知道革命是什么。”
那天下午,陈望北带着石头,去了杨树浦。
杨树浦是上海的工业区,工厂一个挨着一个,烟囱冒着黑烟,机器轰隆隆地响。下工的工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脸上身上全是黑灰,眼睛里全是疲惫。
石头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北京车马店干活的样子。
“哥,俺以前也是这样的。”
陈望北说:“知道。”
“俺那时候不知道啥叫革命,就知道干活吃饭。”
陈望北说:“现在知道了?”
石头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把《劳动界》发给出工的工人。有的人接过去看一眼,揣进怀里;有的人不识字,问这是啥;有的人警惕地看着他们,摆摆手就走。
有一个年轻工人接过刊物,看了几行,忽然抬起头:“这是给我们看的?”
陈望北说:“是。”
那工人把刊物叠好,放进最贴身的衣服里。
“谢谢。”
陈望北看着他走进人群里,很快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去,石头说:“哥,俺今天发出去三十多份。”
陈望北说:“我发了五十多。”
石头算了算:“那咱俩发了快一百份!”
陈望北点点头。
石头忽然笑了:“哥,俺觉得,咱干的这事儿,比当年在南京打仗还有劲儿。”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打仗打死人,但这个是让人活。”
陈望北没说话。
但他知道,石头说得对。
1920年11月21日,上海机器工会成立大会召开。
这是中国**早期组织领导下的第一个工会。
开会的地点在白克路上海公学。陈望北和石头提前一个时辰到了。会场不大,但挤满了人。有穿工装的,有穿长衫的,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
李中站在台上。他原本是江南制造局的工人,在□□的影响下,成了工人运动的积极分子。几个月前,他还在《劳动界》上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叫《一个工人的宣言》,石头记得那篇文章。
“……工人运动是比黄河水还利害还迅速的一种潮流……”石头小声念着,“将来的社会,要使他变个工人的社会。将来的中国,要使他变个工人的中国。”
念完,他看着陈望北:“哥,这话写得真好。”
陈望北点点头。
大会开始的时候,来了上千人。屋子里站不下,门口、窗户外面都挤满了人。李中宣布机器工会成立,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陈望北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
他们脸上有光。
那种光,和十年前他在乱葬岗上看见的死人脸上的灰,是完全不一样的光。
石头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你看那边。”
陈望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站着几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正是李汉俊。
石头说:“哥,咱等到的那帮人,是不是就是他们?”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石头一直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下来。
“哥,俺想入党。”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俺跟了你快十年了。俺见过死人,见过打仗,见过老百姓怎么受苦。俺也见过那些愿意为老百姓拼命的人。俺想和他们一样。”
陈望北说:“入党不是一句话的事。”
石头说:“俺知道。俺可以等。”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快了。”
石头没再问。他知道哥说“快了”,就是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