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北在广州待了三个月。
白天,他帮林觉民看铺子。晚上,谭平山他们来,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开会、争论、读书、办杂志。陈望北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但他从不说话。
石头问他:“哥,他们说的那些,你懂不?”
陈望北说:“懂一点。”
石头挠挠头:“俺一句都听不懂。什么主义,什么革命,什么阶级,跟天书一样。”
陈望北说:“慢慢就懂了。”
石头点点头,但还是一脸茫然。
有一天晚上,谭平山拿来一本小册子,说是刚从上海寄来的。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看得入迷。
石头凑过去瞄了一眼,全是字,不认识。
他拉着陈望北,小声问:“哥,那写的啥?”
陈望北说:“《**宣言》。”
石头眨眨眼:“啥是**?”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为老百姓说话的党。”
石头想了想,问:“咱等的是不是这个?”
陈望北说:“是。”
石头眼睛亮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角落里,听那些人读那本小册子。听不懂也听。听着听着,好像慢慢懂了一点。
有一天,他忽然问陈望北:“哥,俺能当**不?”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俺也想为老百姓说话。”
陈望北说:“能。”
石头笑了。
---
1919年秋天,陈望北一个人去了珠江边。
他坐在江堤上,看着江水往东流。江上有船,大大小小,来来往往。汽笛声、号子声、桨声,混成一片。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
他想起八年前,从北京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南边,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自己等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八年了。
他从三十岁等到三十八岁。从北洋新军的逃兵,等成山里的野人。从一个人,等成两个人。
石头跟着他,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等到快三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有了皱纹,手上有了老茧。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还是那口不太齐整的牙。
他看着江水,忽然想起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乱葬岗旁边那个年轻的兵,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黄河边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死了,她还抱着,一动不动。
南京城头那个冲他咧嘴笑的年轻兵,笑完就冲上去,再没回来。
长沙城外那个叫李福生的伤兵,临死前托他带话给他娘——他娘可能早就没了。
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数不清的,死在路边、死在田里、死在河里、死在山上的人。
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为了等那支队伍。
为了有一天,能替那些人看看,他们用命换来的世道,到底长什么样。
太阳落下去了。
江面上起了薄雾,船影模模糊糊的。远处的广州城,亮起点点灯火。
陈望北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高第街口,看见石头站在那儿等他。
“哥,吃饭了。”
陈望北点点头,跟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石头忽然说:“哥,俺今天听他们说,俄国那边,工人真的当家了。没有皇帝,没有财主,人人都干活,人人都吃饭。”
陈望北说:“是。”
石头想了想,问:“咱中国,也能那样不?”
陈望北说:“能。”
石头笑了。
“那俺等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进那条窄窄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