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8月下旬,陈望北和石头到了广州。
广州是大城,比他们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城都大。街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穿学生装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洋车夫跑得满头大汗。卖报的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山东问题最新消息!”
石头站在街边,眼睛不够使。
“哥,这就是广州?”
陈望北点点头。
他来过广州,但那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辈子。那时候的广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他带着石头,往城西走。
城西有条街,叫高第街。街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陈望北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
铺子里坐着一个中年人,瘦瘦的,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望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来了。”
陈望北说:“信收到了。”
那人点点头,看了看石头,又看看陈望北,说:“进来坐。”
他们进了铺子后面的一间小屋。屋里堆满杂货,但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收拾得干净。
那人给陈望北和石头倒了茶,坐下来,说:“我叫林觉民。”
陈望北心里动了一下。
林觉民——那个写《与妻书》的林觉民,1911年就牺牲在广州起义里。不对,那不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人笑了笑:“不是那个林觉民。那个是我堂兄,死了八年了。”
陈望北没说话。
林觉民说:“我见过你。南京,天堡城下面。你冲上去夺机枪的时候,我在后头。”
陈望北点点头。
林觉民看着他,忽然说:“这几年,你去哪儿了?”
陈望北说:“到处走。”
林觉民没再问。他从桌下拿出一叠报纸,放在陈望北面前。
“看看吧。这几个月的事。”
陈望北拿起报纸,一张一张看。
《新青年》、《每周评论》、《湘江评论》、《建设》……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
林觉民在旁边说:“北京那边,学生办了好多杂志。长沙那边,有个年轻人,也办了《湘江评论》。上海那边更热闹,各种新思想,新主张,天天都在争。”
陈望北翻着那些报纸,忽然停下来。
那是一张《湘江评论》的创刊号,头版有一篇文章,题目叫《民众的大联合》。
他看下去。
“……世界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什么力量最强?民众联合的力量最强……”
石头凑过来,小声问:“哥,写的啥?”
陈望北没回答,继续看。
林觉民说:“写这个文章的人,在长沙一个师范学校毕业的,现在在北大图书馆做事。”
陈望北抬起头,看着他。
林觉民说:“你找的人,是不是这样的?”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林觉民点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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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望北住在林觉民的铺子里。
石头已经睡着了,打着轻轻的呼噜。
陈望北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还有人在走,有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有卖夜宵的挑着担子吆喝。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下一下的,悠长而沉闷。
他想起那张《湘江评论》上的文章。
“民众的大联合”。
他在另一个时空读过这篇文章。那时候是在军校的政治课上,□□讲五四运动,讲**早期的思想。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是历史书上的一页。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亲眼看见了那些学生走上街头。他亲眼看见了那些工人罢工、商人罢市。他亲眼看见了北洋政府低头、巴黎和约拒签。
他知道那篇文章写的不是空话。
那是真的。
他等着的那支队伍,就是从这些“民众的大联合”里长出来的。
还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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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觉民带陈望北去了一所学校。
学校不大,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广东高等师范学校附属中学。
正是暑假,学校里没什么人。林觉民带着他们穿过操场,走到一排平房前。有一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林觉民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回过头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竹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瘦瘦的,一脸书生气。他看见林觉民,笑了笑:“觉民兄,来了?”
林觉民点点头,指着陈望北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年轻人走过来,打量着陈望北。
陈望北也打量着他。
年轻人伸出手:“我叫谭平山。北大文学院毕业的,现在在这所学校教书。”
陈望北握住他的手。
谭平山的手很瘦,但有力。
他看了陈望北一会儿,忽然说:“你当过兵。”
陈望北说:“是。”
“打过仗?”
“打过。”
谭平山点点头,没再问。他让开身,说:“进来坐。”
屋里还有几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留着胡子,叫陈公博;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叫梁冰弦;还有一个年轻的,穿着学生装,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谭平山给陈望北介绍了一遍,最后指着角落里那个年轻人说:“他叫彭湃,也是我们这儿的。家里是大地主,但他把地分了,跑出来闹革命。”
彭湃站起来,对陈望北点点头。
陈望北看着他,想起这个名字。
彭湃。海陆丰农□□动的领导人。后来被国民党杀害,三十三岁。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什么也没说。
谭平山让陈望北坐下,说:“觉民说你在找一支队伍。”
陈望北说:“是。”
“什么样的队伍?”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保护老百姓的队伍。”
谭平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样的队伍,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
陈望北说:“我知道。”
谭平山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五四运动之后,不一样了。以前我们喊革命,没人理。现在不一样了,学生、工人、商人,都醒了。北京那边,李大钊、□□在办杂志,宣传马克思主义。上海那边,也在筹备什么。长沙那边,泽东搞了个新民学会,专门研究俄国革命。”
他回过头,看着陈望北。
“你说的那支队伍,可能快了。”
陈望北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
快了。
1921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