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底,山外传来更多消息。
消息是从刘货郎那儿来的,他在各村之间挑担子,消息最灵通。
“又游行了!”他站在村口,被一群人围着,“上海!几万人!工人也上街了!工厂都停了,码头也停了,船都不开了!”
村里人听得目瞪口呆。
工人?工人也上街?
有个老汉问:“他们闹啥?”
刘货郎说:“抵制日货!不买日本人的东西!还要罢免曹汝霖那几个卖国贼!”
老汉挠挠头:“啥是卖国贼?”
刘货郎说:“就是签二十一条那帮人!”
老汉还是没听懂,但周围的人已经议论开了。
石头站在人群外边,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回到柴房,看见陈望北正在收拾东西。
“哥?咱要走了?”
陈望北说:“再等等。”
“等啥?”
陈望北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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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消息越来越多。
先是天津,然后是济南,然后是武汉,然后是长沙,然后是广州。全国二十多个省,一百多个城市,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
北洋政府顶不住了。
6月10日,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被免职。
6月28日,中国代表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消息传到枫树坳的时候,已经是7月了。
刘货郎跑进村,嗓门大得全村人都能听见:“赢了!赢了!不签了!那个破条约,咱不签了!”
村里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刘货郎一边擦汗一边说:“学生赢了!工人赢了!曹汝霖那几个卖国贼,全滚蛋了!巴黎那个条约,咱不签!”
有人问:“啥条约?”
刘货郎说:“就是把山东送给日本人的那个!”
那人又问:“山东是咱的吗?”
刘货郎说:“废话!”
那人点点头,也跟着笑起来。
石头站在人群里,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他跑回柴房,看见陈望北站在门口。
“哥!你听说了吗?赢了!学生赢了!”
陈望北看着他,点了点头。
石头忽然发现,陈望北的眼眶有点红。
他愣住了。
跟着陈望北八年,从没见哥红过眼眶。打过仗,死过人,见过那么多惨事,哥从来没红过眼眶。
“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望北说:“去挖点野菜。”
石头张了张嘴,没再问,拿起筐出去了。
走出柴房,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望北还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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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望北坐在枫树下,坐了半夜。
石头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他还坐在那儿。
他爬起来,走过去,在陈望北旁边坐下。
月亮很亮,照得山野白花花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石头忽然说:“哥,俺好像懂了一点。”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说:“你等的人,就是能让老百姓站起来的人,对不对?”
陈望北没说话。
石头又说:“学生、工人,他们站起来喊一嗓子,那个卖国的条约就不签了。俺以前不知道,原来老百姓也能这么厉害。”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哥,俺也想当那样的人。”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已经是了。”
石头愣了。
陈望北说:“你跟着我走了八年,没叫过苦。你见过那么多死人,没变坏。你帮过的人,比你自己知道的还多。”
他看着石头。
“这样的人,就是老百姓里的好人。好人多了,世道就变了。”
石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快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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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陈望北带着石头离开枫树坳。
村里人都来送。
老太太拉着陈望北的手,舍不得放:“好人,再住些日子吧。”
陈望北说:“得走了。”
狗蛋抱着石头的腿,哭着不让他走。石头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狗蛋,哥以后回来,给你带糖。”
狗蛋哭着说:“那你说话算话。”
石头说:“算话。”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村口那棵大枫树。树下站着一群人,还在看着这边。
石头忽然说:“哥,俺会回来的。”
陈望北说:“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