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春天,陈望北和石头还在粤北的山里。
那个村子叫枫树坳,因为村口有一棵大枫树,几百年了,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枫树发芽的时候,春天就来了。
石头在树下挖野菜。
他来来回回挖了三年野菜,闭着眼都能认出哪棵能吃,哪棵有毒。手上有七八道疤,都是挖野菜被石头划的。
陈望北坐在树根上,看着山下的路。
他经常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石头有时候会想,哥在看什么?那条路上什么也没有,偶尔过个挑担子的货郎,或者赶集回来的老乡,再就是进山打柴的。
但陈望北就是看。
今天也一样。
太阳升起来,又慢慢爬到头顶。石头挖了半筐野菜,坐在陈望北旁边,掏出干粮啃。
“哥,吃点儿。”
陈望北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
石头习惯了。哥有时候会这样,攥着干粮不吃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声音。
石头竖起耳朵听——不是脚步声,是喊声。隐隐约约的,从山下的路上传来。
“陈——望——北——”
石头腾地站起来。
“哥,有人叫你!”
陈望北也站起来。
喊声越来越近,终于看见人了——是隔壁村的一个货郎,姓刘,经常挑着担子走乡串镇。他跑得满头大汗,看见陈望北,远远就挥手。
“陈——大哥——你的信——”
信?
石头愣住了。他们在这山里待了三年,从没收到过信。谁会给他们写信?
刘货郎跑到跟前,喘得说不出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陈望北。
陈望北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石头凑过去看,但他不识字,只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还有一块被水洇湿的印子。
“哥,写的啥?”
陈望北没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
刘货郎喘匀了气,说:“是广州一个读书人托我带的。说务必送到你手上,跑了三个村子才找到你。”
陈望北问:“他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眼镜,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他说你认识他,在南京见过。”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刘货郎。
刘货郎推辞了一下,收了,挑着担子走了。
石头急得不行:“哥,到底写的啥?”
陈望北看着远处,说:“北京出事了。”
“啥事?”
“学生游行。几千人,冲到赵家楼,打了人,放了火。”
石头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学生?几千学生?打人放火?
他想象不出来。
陈望北没再解释。他转身往村里走,步子比平时快。
石头赶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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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望北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又看。
信不长,是那个第八师的旧人写来的。他离开山里之后,去了广州,在一所学校里做杂工。信上说,5月4日,北京三千多名学生上街游行,高喊“外争主权,内除国贼”,后来冲到赵家楼,痛打章宗祥,火烧曹汝霖宅。北洋政府抓了三十多个学生,但全国的学校都罢课了,上海、广州、南京的学生也在游行。
最后一行字是:“世道要变了。”
陈望北把信纸叠好,放回怀里。
石头蹲在旁边,小声问:“哥,学生……学生能干啥?”
陈望北说:“能喊醒很多人。”
石头听不懂。
陈望北看着窑洞外的黑暗,忽然说:“石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往南走吗?”
石头摇头。
“因为我要等的人,在南边。”
石头问:“那些学生,就是你要等的人?”
陈望北说:“不是。”
他顿了顿。
“但他们是那些人的孩子。”
石头更糊涂了。
陈望北没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