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春天，陈望北和石头进了福建。
福建也在打仗。北洋的兵和护法的兵，在闽南打成一团。陈望北带着石头躲着大路走，但还是躲不过战争的痕迹。
有一天，他们走到漳州城外。
城外有个镇子，叫石码。镇子不大，但热闹，因为靠着江，是个码头。
陈望北在镇子里找了个地方住下。
石头问：“哥，咱不走了？”
陈望北说：“歇几天。”
石头高兴了。他走了一年多，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人也瘦了一圈。能歇几天，简直是做梦一样。
他们在石码待了十来天。
白天，陈望北去码头转悠，听南来北往的人说话。晚上，就坐在客栈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石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一天，石头问他：“哥，你等的人，还没来？”
陈望北说：“没来。”
“还要等多久？”
陈望北没回答。
石头想了想，忽然说：“哥，俺也不知道你要等的是谁。但俺想好了，不管等多久，俺都跟着你。”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让他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俺是说……俺反正也没地方去。”
陈望北说：“好。”
石头愣了。
这是他跟着陈望北六年多，第一次听见哥说“好”。
他傻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哥，你说那帮人来了，咱干啥？”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跟着他们，一起变个世道。”
石头没全懂，但他点点头。
“那俺等着。”
1918年夏天，陈望北和石头又回到广东。
这次是粤北，韶关一带，全是山。
山里有队伍。
不是北洋的，也不是护法的，是一支说不清哪边的队伍。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拿着杂七杂八的枪，住在山里，偶尔下山打个仗，抢点粮食，然后又消失在山里。
老百姓说他们是土匪。也有人说是民军。
陈望北没进山，只是在山脚下一个村子里住下来。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村里人穷，但善良。看见他们两个人，也没多问，让了一间柴房出来。
石头帮着挑水劈柴，陈望北帮着修房子、看病——他懂一点战场急救，能给人包扎伤口，能熬点草药。
村里人渐渐喜欢上这两个外乡人。
有个老太太，儿子被拉壮丁拉走了，再没回来。她眼睛不好，陈望北帮她劈了一个月的柴。她拉着陈望北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人，好人”。
有个小孩子，叫狗蛋，爹妈都没了，跟着爷爷奶奶过。石头教他抓鸟、掏鸟蛋，他喜欢石头喜欢得不行，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跑。
石头有时候会想，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儿，也挺好。
但陈望北没说过“住下”。
他只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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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人。
三十来岁，瘦瘦的，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进村就问：“你们这儿有两个外乡人吗？”
村里人指了柴房。
那人找到陈望北，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当过兵？”
陈望北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见过你。”
陈望北问：“在哪儿？”
那人说：“南京。天堡城下面。”
陈望北看着他。
那人说：“那天你冲上去，夺了机枪。我在后头看见了。”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哪部分的？”
那人说：“第八师。还活着的人不多，我算一个。”
他看着陈望北，忽然笑了。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儿待着？”
陈望北没回答。
那人也没追问。他在柴房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然后站起来，说：“我得走了。队伍还在等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我们在山里，在等一个机会。”
陈望北问：“什么机会？”
那人说：“等一个真正能救这个国家的队伍。”
他走了。
陈望北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石头凑过来，问：“哥，那人谁啊？”
陈望北说：“一个兵。”
石头又问：“他跟咱等的是同一帮人不？”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可能是。”
1918年冬天，陈望北在柴房的墙上又划了一道。
那道道旁边，已经有密密麻麻的道道了。
七年。
从他醒来的那个乱葬岗，已经七年了。
石头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道道，忽然问：“哥，你等的人，快来了吗？”
陈望北说：“快了。”
石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陈望北没回答。
他看着墙上那些道道，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北京、保定、石家庄、黄河、开封、许昌、驻马店、信阳、武汉、南京、九江、庐山、长沙、广西、广东、福建……
见过的人，死过的人，打过仗，逃过难，饿过肚子，冻过夜。
七年了。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快了。
1919年要到了。
那一年，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