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死了,护国战争结束了。
但陈望北和石头没有停下。
他们从广西全州继续往南走,过了柳州,过了南宁,一直走到一个叫武鸣的地方。
武鸣在南宁北边,全是山。山不高,但多,一座连着一座,走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陈望北带着石头进了山。
石头问:“哥,咱为啥要进山?”
陈望北说:“等人。”
“等谁?”
陈望北没回答。
他们在山里找了一个废弃的炭窑住下来,和去年在信阳见过的那个差不多。窑洞不大,能挡风遮雨,够两个人蜷着睡觉。
石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等人。但他没问。他跟着陈望北走了四年,学会了一件事:哥做的事,总有道理。
山里日子安静。
每天天亮,陈望北出去打猎、采野菜。石头留在窑洞里,捡柴、生火、做饭。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认野菜,生火不用火折子,用石头打火;知道什么蘑菇能吃,什么吃了要死人;知道下雨前蚂蚁搬家,天晴前蜘蛛结网。
有时候,陈望北会教他一些东西。
怎么藏脚印。怎么听林子里的动静。怎么在没路的地方认方向——看树,树朝南的一面枝子密;看苔,苔朝北的一面长得厚。
石头问:“哥,你咋啥都会?”
陈望北说:“当兵学的。”
石头说:“俺啥时候能当上你那样的兵?”
陈望北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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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石头忽然问:“哥,你等的人,到底是谁?”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不知道。”
石头愣了。
陈望北看着窑洞外面透进来的光,说:“我只知道,会有那样一帮人。他们会来。他们会变个世道。”
石头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
那帮人。那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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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没有日历,日子过得不分年月。
有时候陈望北会出去一趟,走几天,然后回来。石头不知道他去哪儿,也不问。他只知道,每次回来,哥会在窑洞壁上划一道。
石头数过那些道道。
从进山到现在,已经划了三百多道。
快一年了。
有一天,陈望北又出去了一趟。
这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一样。
石头问:“哥,咋了?”
陈望北说:“北京出事了。”
“啥事?”
“张勋带着辫子兵进了北京,把溥仪又扶上了皇位。”
石头愣住了:“皇上?不是早没了吗?”
陈望北说:“又有了。”
石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觉得这世道太奇怪了。皇上没了,皇上又有了。共和来了,共和又没了。打来打去,死那么多人,到底图啥?
他看着陈望北。
陈望北没说话,只是在窑洞壁上又划了一道。
那是1917年7月。
张勋复辟,只活了十二天。
段祺瑞从天津打过来,辫子兵一哄而散,溥仪又退了位。
石头后来听山下的人说起这事,笑得不行:“十二天?俺拉泡屎的工夫都比这长。”
但陈望北没笑。
他知道,这十二天背后是什么。
是军阀的角力,是权力的游戏,是老百姓的又一次折腾。
他继续在山洞里划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