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陈望北带着石头继续往南走。
过了湘潭,过了衡阳,过了永州,往广西方向走。
路上不断遇见逃难的人,也不断遇见兵。护**的,北洋军的,分不清的。有时候走着走着,前面就响起枪声,他们就得绕路,或者躲起来等。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个叫冷水滩的地方。
那是个小镇,在湘江边上。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但街上到处是伤兵,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呻吟声一片。
陈望北停下来。
石头问:“哥,咋了?”
陈望北没说话,走进那些伤兵中间。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有枪,有的没有。伤得轻的,在给自己包扎;伤得重的,躺在那儿等死。没有人管他们。
陈望北蹲下来,看一个伤兵的伤口。
腿被打穿了,血止不住,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那人看着他,说:“兄弟,给口水喝。”
陈望北站起来,去找水。
石头也帮着找。
他们把镇上能找到的水都找来了,一碗一碗喂给那些伤兵。
一个伤兵喝了水,拉着陈望北的手,说:“你们是哪部分的?”
陈望北说:“不是哪部分的。”
那人愣了。
陈望北说:“过路的。”
那人笑了,笑得很难看。
“过路的……给我们水喝……”
他忽然哭了。
石头在旁边看着,不知道怎么办。
陈望北没说话,就蹲在那儿,让那个人拉着他的手。
那人哭了一会儿,慢慢不哭了。他看着陈望北,说:“我叫李福生,贵州人。在家种地,被拉壮丁拉来的。我不知道打的是谁,也不知道为啥打。我就知道,我快死了。”
陈望北看着他。
李福生说:“兄弟,你帮我捎个信行不?”
“什么信?”
“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李福生笑了。
那天晚上,他死了。
陈望北把他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坟头,没有名字。
石头站在旁边,忽然问:“哥,他娘能收到信吗?”
陈望北说:“不知道。”
石头说:“他娘可能早就没了。”
陈望北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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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袁世凯死了。
消息传到广西的时候,陈望北和石头正在一个叫全州的小县城里。
街上有人放鞭炮,有人喊口号,有人哭,有人笑。茶馆里的人在议论,说袁世凯一死,护国战争就结束了,共和又回来了。
陈望北坐在茶馆角落里,听着那些议论。
石头问:“哥,仗打完了?”
陈望北说:“打完了。”
“那咱能回去了?”
“回哪儿?”
石头愣了。
他不知道回哪儿。
北京的车马店?回不去了。山东的老家?早就没人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他看着陈望北。
陈望北没看他。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放鞭炮的人。
“哥,”石头问,“咱接下来去哪儿?”
陈望北说:“继续走。”
“还往南?”
“往南。”
石头想了想,问:“哥,咱要找的那个队伍,到底在哪儿?”
陈望北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外走。
石头赶紧跟上。
走出县城,走到田野里。远处的山青青的,天蓝蓝的,云白白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石头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也没那么坏。
但陈望北知道。
袁世凯死了,护国战争结束了,但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1916年,北洋军阀开始各霸一方。
1917年,张勋复辟,段祺瑞讨逆。
1918年,护法战争。
1919年,五四运动。
1920年,直皖战争。
1921年……
他等着。
等着那个队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