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江往南,过南昌,过樟树,过吉安,一路往西。
走了二十多天,进了湖南地界。
湖南也在打仗。
护**和北洋军在湘西、湘南打成一团。到处是兵,到处是难民,到处是死人。
陈望北和石头沿着小路走,躲着大路,躲着军队。但还是躲不过那些战争留下的痕迹。
有一天,他们经过一个村子。
村子已经没人了。房子烧得只剩墙,地上到处是黑乎乎的血,墙上还有枪眼。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七八具尸体,已经烂了,乌鸦站在上面啄。
石头看了一眼,转身吐了。
陈望北站在那些尸体前面,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腐臭的味儿。他没躲,也没捂鼻子。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拉着石头,继续往前走。
石头一边走一边吐,吐完了,脸白得像纸。
“哥,”他说,“俺……俺从来没见过这样。”
陈望北说:“我见过。”
石头看着他。
陈望北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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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月,到了长沙附近。
长沙城里在打仗。护**和北洋军隔着湘江对轰,炮声日夜不停。城外的村子里挤满了逃难的人,有的住窝棚,有的住破庙,有的就露天地里躺着。
陈望北在一个村子里停下来。
村里有个祠堂,住着几十个逃难的人。陈望北和石头挤进去,找个角落坐下。
旁边躺着一个老人,只剩一口气,眼睛半睁着,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的儿女都不在了,没人管他,就躺在那儿等死。
石头看着他,眼圈红了。
陈望北站起来,出去找了一碗水,喂给那个老人。
老人喝了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是哭,又像是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老人死了。
陈望北把他抬到村外,挖了一个坑,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坟头,没有纸钱。就一个坑,一捧土。
石头站在旁边,问:“哥,他叫啥?”
陈望北说:“不知道。”
石头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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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沙城外待了十来天,仗还没打完。
有一天,陈望北在村里遇见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背着个包袱,脸上全是土。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村里,看见陈望北,愣了一下。
“当兵的?”那人问。
陈望北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看你站姿像。”
陈望北问:“你也是?”
那人点点头:“护**的。湘西那边打散了,我一个人跑出来。”
他在陈望北旁边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干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陈望北。
陈望北接了。
那人一边嚼一边说:“蔡将军是真英雄。可惜……”
“可惜什么?”
那人摇摇头:“北洋军太多,枪太好。咱们这边,一个兵只有五发子弹,打完了就得等死。”
他看着远处,忽然笑了。
“但咱们不怕死。”
陈望北看着他。
那人说:“你知道为啥吗?”
陈望北没回答。
那人自己往下说:“因为咱们知道,打的这一仗,是为了啥。”
陈望北问:“为了啥?”
那人想了想,说:“为了不让中国再出一个皇帝。”
陈望北沉默了。
那天晚上,那个人睡在祠堂门口。第二天早上,陈望北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地上留了半个干饼子,用一张草纸包着。
草纸上写了几个字:多谢水。
陈望北把那半个饼子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