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破之后,陈望北和石头混在难民里,一路往南。
走了七八天,到了芜湖。又从芜湖坐船,往上走,到了安庆。
石头问:“哥,咱这是要去哪儿?”
陈望北说:“江西。”
“江西?那儿不是刚打完仗吗?”
陈望北没说话。
石头不再问了。他跟着陈望北走了快两年,学会了一件事:哥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哪儿,跟着就行。
从安庆往南,进了江西地界。
路上到处是战争的痕迹。烧毁的村庄,废弃的田地,没人收的尸体。野狗在路边扒着土,眼睛红红的。乌鸦在天上转,嘎嘎地叫。
石头看着那些,脸发白,但没吭声。
他见过黄河边的灾民,见过南京城里的死尸。他知道这世道就是这样。
走了十来天,到了九江。
九江是个大码头,长江和鄱阳湖交汇的地方。街上人来人往,比安庆热闹。但热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茶馆里有人在低声议论,码头上有兵守着,墙角有贴告示的人,告示刚贴上去,就被人撕了。
陈望北在九江待了三天。
白天,他带着石头在街上走,听人说话,看人脸色。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黑沉沉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头不敢问。
第四天,陈望北说:“走。”
他们离开九江,往南走,进了山里。
山是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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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那时候还不是旅游的地方,是避暑的地方。山上有洋人的别墅,有有钱人的房子,也有寺庙和道观。
陈望北没往上走,而是在山脚下一个叫莲花洞的地方停下来。
莲花洞是个小镇,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有客栈,有茶馆,有卖山货的。来来往往的人多,消息也多。
陈望北找了个便宜的客栈住下,一住就是半个月。
石头急了:“哥,咱不走了?”
陈望北说:“等。”
“等啥?”
陈望北没回答。
石头没办法,只好等着。
每天,陈望北去茶馆坐着,一坐就是一天。他什么也不说,就听着。听南来北往的人说话,听茶客议论,听商人谈生意,听读书人谈国事。
石头跟着他,坐得屁股疼,但不敢吭声。
有一天,茶馆里来了几个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们坐下,要了茶,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陈望北听得清楚。
“……袁世凯要当皇帝了。”
“听说了。杨度那帮人搞了个筹安会,天天劝进。”
“日本人也支持,提了个二十一条,袁世凯答应了,换日本人点头。”
“二十一条?那不是卖国吗?”
“卖国也得当皇帝啊。”
几个人摇头叹气,不再说话。
陈望北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石头凑过来,小声问:“哥,他们说啥?”
陈望北说:“袁世凯要当皇帝。”
石头愣住了:“皇上不是没了吗?”
陈望北没回答。
1915年冬天,袁世凯宣布接受帝制,改国号为“□□”,定1916年为“洪宪元年”。
消息传到九江的时候,陈望北正在莲花洞的客栈里。
客栈掌柜拿着报纸,一边看一边骂:“他妈的,这算什么?民国呢?共和呢?都喂狗了?”
茶客们议论纷纷,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不敢吭声。
石头听着那些议论,看着陈望北。
陈望北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石头忍不住问:“哥,袁世凯当皇帝,跟咱有啥关系?”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关系。”
“啥关系?”
陈望北看着窗外的黑暗,说:“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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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12月25日,蔡锷在云南宣布独立,组织护**,讨伐袁世凯。
护国战争开始了。
消息传到九江的时候,已经是1916年1月。
陈望北没再等。他带着石头,离开莲花洞,往南走。
这一次,他知道要去哪儿。
云南太远,去不了。但护**不止在云南。贵州、广西、广东,都在响应。湖南、四川,都在打。
他要去的,是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