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南京城破。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炮声就响起来了。
比前几天都响,都密。整个城都在抖。
石头从睡梦中惊醒,看见陈望北已经站在门口,看着城东的方向。
“哥?”
陈望北没说话。
炮声响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了。
然后是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再然后,远处传来喊杀声。
张勋的辫子兵从朝阳门炸开的城墙缺口冲进来了。
陈望北拉起石头,往外跑。
街上已经乱了。到处是跑的人,追的兵,喊的,哭的,枪声,惨叫声。有的房子在烧,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望北带着石头,躲躲藏藏,往南边跑。
跑过一个街口,他忽然停住。
前面街心,站着十几个第八师的兵。
他们排成一排,端着枪,枪口对着巷子那头冲过来的辫子兵。
没有一个人跑。
陈望北看着他们。
一个年轻的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
辫子兵冲近了。
“放!”
一排枪响。
最前面的辫子兵倒下去七八个,但后面还有更多。
那些兵来不及装弹,抽出大刀,迎上去。
陈望北看着那些灰军装被淹没在辫子兵里。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还在挥着刀。
石头拉着陈望北的袖子,浑身发抖。
陈望北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拉着石头,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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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菜园的棚子里。
远处还有枪声,稀稀拉拉的。城里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但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惨叫。
石头缩在棚子角落,一声不吭。
陈望北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外面。
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菜园里的白菜上,白生生的。
“哥,”石头忽然开口,“那些人……那些兵……他们为啥不跑?”
陈望北没说话。
石头又问:“他们明明打不过,为啥还要打?”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仗,输了也得打。”
石头没听懂。
陈望北也没解释。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白天那个回头笑的年轻兵。
那张脸,他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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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混在难民里,出了南京城。
城门口有辫子兵把守,凶神恶煞地盘查。陈望北把左臂上的伤口用泥糊了糊,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城,走了很远,石头回头看了一眼。
南京城还在那儿,灰蒙蒙的,城墙上飘着北洋的旗。
“哥,”他问,“咱接下来去哪儿?”
陈望北看着南边。
“继续走。”
“还往南?”
“往南。”
石头想了想,又问:“哥,咱找的那个队伍,到底长啥样?”
陈望北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
那个队伍,现在还没有。
但它会有的。
他见过那些兵——那些在南京城头打到最后一刻的兵。他们不是他要找的队伍,但他们是那个队伍的前身。是种子,是根,是后来一切的开始。
他把那张脸记住。
把那些名字记住。
然后继续往南走。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