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口坐船往下游走,两天两夜。
船是那种小火轮,挤满了人。有逃难的,有做生意的,有当兵的,有不知干什么的。石头第一次坐船,晕得七荤八素,吐了一路。
陈望北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景。
江面宽,水流急,两岸有村庄,有田地,有炮台——有些炮台已经废弃了,有些还有人守着。
船上有几个人也在议论。
“南京还能撑几天?”
“不知道。听说张勋的辫子兵打得很凶,城外的天堡城已经丢了又夺,夺了又丢,五得五失。”
“第八师是真能打。可惜没人支援。”
“革命党?哼,孙文跑了,黄兴也跑了,就剩一群当兵的在那儿硬撑。”
陈望北听着,不说话。
船到芜湖,他和石头下了船。
芜湖城里乱得很。街上到处是兵,有穿灰军装的,有穿杂色衣裳的,分不清是哪边的。老百姓都躲在家里,店铺关了一大半。
陈望北带着石头,穿过芜湖城,往东走。
走了两天,离南京越来越近。
远处开始能听见炮声。
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打雷。
石头听着那炮声,脸发白:“哥,这是啥?”
陈望北说:“炮。”
石头咽了口唾沫:“咱……咱真要往那边去?”
陈望北看着他。
石头咬了咬牙:“俺跟着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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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下旬,南京城外。
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陈望北和石头躲在一个小村子里,离城还有十几里地。村里的人差不多跑光了,只剩几个走不动的老人。
站在村口,能看见远处的紫金山。山上时不时冒出一团白烟,那是炮口在冒烟。
石头蹲在一堵断墙后面,耳朵里嗡嗡响了一整天了。
“哥,”他喊,“咱到底要干啥?”
陈望北没说话。他在看地形。
他是侦察兵出身。到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观察,哪里能撤退。
这个小村子在一条土路边上。路是北洋军往南京运粮的道,每天都有辎重队经过。
陈望北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他和石头在路上挖了几个坑,用树枝盖上。
第三天,一支十几辆大车的辎重队经过,头一辆车的轮子卡进坑里,车翻了,后面的全堵住了。
押车的兵正骂娘呢,陈望北从路边冲出来,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两个,剩下的跑了。
石头从藏身处钻出来,看着那一车车的大米白面,眼睛都直了。
“哥,这……这都是咱的了?”
陈望北说:“不是咱的。”
他把那些粮食从车上卸下来,藏在村子的地窖里,然后让石头去村里把老人叫来。
“分给大家。”
老人们不敢相信。
陈望北没解释,扛起一袋粮食,放在一个老太太家门口。
那天晚上,那个村子的人吃上了半个月来第一顿饱饭。
石头啃着白面馒头,忽然说:“哥,咱抢北洋的粮食给老百姓,这叫啥?”
陈望北说:“叫该干的。”
石头想了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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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他们又干了几票。
不是抢粮,是抢弹药。
有一次,他们摸到一个北洋军的哨所,偷了四箱子弹。有一次,他们在一个伤兵转运站外面蹲了一夜,等到了两箱手榴弹。
东西弄到手,陈望北就带着石头往城里送。
南京城已经被围得铁桶一样,但还有小路能进去。他们趁着夜色,穿过庄稼地,爬过城墙缺口,把东西送进城,交给城里的守军。
守军的人不认识他们,但看见子弹和手榴弹,眼睛都亮了。
“你们是哪部分的?”
陈望北说:“过路的。”
那人愣了。
石头在旁边咧嘴笑。
有一次进城,他们正赶上守军往外冲。
那是第八师的弟兄,要夺回天堡城。天堡城在紫金山上,是南京东边的制高点,丢了它就丢了半个城。守军已经夺了四次,丢了四次,这是第五次。
陈望北站在城墙边,看着那些兵冲出去。
灰军装,破草鞋,有的连枪都没有,只有大刀。他们往山上冲,北洋军的子弹从山上泼下来,像下雨一样。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跨过去,继续冲。
石头看得眼都直了。
“哥……他们……他们不怕死?”
陈望北没说话。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兵,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腿,他倒下去,又爬起来,拖着一条腿继续往上冲。
又一颗子弹,他再也没起来。
陈望北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对石头说:“你在这儿等着。”
“哥!你去哪儿?!”
陈望北已经冲出去了。
他没有枪,只有一把从北洋兵那儿缴来的刺刀。
他追上那些冲山的兵,混在他们中间,往山上跑。
子弹从耳边飞过,噗噗地打在土里。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没停,也没躲,只是跑。
他看见前面有一个机枪火力点,吐着火舌,把冲锋的兵压得抬不起头。
他绕到侧面,从石头缝里摸过去。
二十米。十米。五米。
机枪手发现了他,调转枪口。
陈望北扑过去,刺刀捅进那个人的胸口。
机枪哑了。
后面的兵冲上来,夺回了那个阵地。
那天晚上,天堡城回到了守军手里。
这是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
三天后,北洋军又打回来了。这次他们调来了重炮,把天堡城炸成了平地。
守军退下来的时候,活着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陈望北也在退下来的人里。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用衣服随便一裹,血还在往外渗。
石头在城墙根找到他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
“哥!你吓死俺了!”
陈望北靠着城墙,喘着气,看着那些退下来的兵。
他们浑身是血,满脸是灰,眼睛里全是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哭,没有一个人喊疼。他们就那么靠着墙,坐着,等下一仗。
陈望北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在连队的时候,老连长说的:这世上有一种兵,打到最后一口气,也不会投降。
这些兵,就是那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