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动,
屋檐上的风铃应声而落,
囫囵着滚上几圈,声音便戛然而止。
那掌事急促地吹了几声哨子过后,尖锐的哨声在回廊处回响,掀起不远处的白纱。
“咻……咻……”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紧紧地将哨子攥在手中,惊疑不定地看向缓缓想她走来的二人。
不大的眼睛生生撑起圆弧:“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刚刚的哨声显然并没有能够传送出去,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控制在这个空间之中,无言的恐惧笼罩着掌事,但是不知为何,她还是一刻不停地直直地盯着柳雨时的脸。
“你不是认得我?”
柳雨时似笑非笑,看着对方手上的哨子,只觉得这东西分外聒噪。
掌事手中一空,玄铁制成的哨子便如同早上那个本命法器一般化为了湮粉。
“大……大人。”掌事惊骇地往后退了两步,但是却又生生止住。
她再次看向了柳雨时现在的脸,她终于觉察出了问题,他刚刚说话了!
不,
不对!
岛上的其他人兴许不知道这少年的情况,她却是隐隐知道一些的,
前任岛主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少年,修为极高,且样貌惊人,对于其身份,岛主没有多言,只是让弟子称为“大人”。
一开始,岛上的众多女弟子对这个面容姣好的少年芳心暗许,毕竟他模样好,面上又是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谪仙气质。
后来却发现,这个人单纯如稚子,还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便纷纷歇了心思。
甚至于碍于前岛主对于少年的态度,弟子们都纷纷远离他,只当他与这岛上的雾一样,任之飘荡。
若不是……若不是后来有一次自己去掌门的殿中投喂底下的镇岛之宝,偶然听到了前任岛主与现任岛主的对话,她也不知道,
掌事思及此,抬头又看了眼那张瓷白的脸,真是可惜了,
缺少了一魂一魄的人,就快要被夺舍了。
但是那是岛主的计划,现在看来,有人抢在岛主之前,夺舍了这副漂亮的皮囊。
然而掌事面上的可惜和嘲讽还没有显现出来多久,就被不知名的力量猛然掀翻在地,痛苦地捂着胸口咳出淡淡的鲜血出来。
“你……你坏了岛主的好事,岛主是不会放过你的!”她的脸朝着地面,语调有点零碎,师樾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身侧的少年扣着自己的手,微微一抬头,就望进对方看过来的眸子,明明是清澈如水的轮廓,却因为底下灵魂的作用,师樾似乎从里面看出了些许委屈与浅薄的怒意,让这双眸子更加富有魅力。
“她……”
“不能,”师樾刚刚说了一个字,便感受到扣着的手愈发的紧了,柳雨时便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她想害你。”
早上在院子里掌事给师樾挽发髻的珍珠簪子,应当是与这蓬莱岛主大殿下的怪物有关,否则对方不可能对着师樾紧追不舍,
若不是,
若不是他及时出现,那么师樾可能……
他不敢往下继续想,对于关于师樾不好的消息,他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无法接受!
柳雨时再次抬手,修长的五指微微收拢,
掌事刚刚悄悄结出的隐秘阵法,还没有靠近师樾,就被绞个粉碎,
掌事刚刚扬起的恶意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收敛,更强大的力量猛地将其掀翻到回廊的梁上,她毫无还手之力,身形被上面飘着的白纱裹了个正着。
师樾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动一下,只觉得手上又传来了温热的触感,这人……
柳雨时一直知道师樾是正道的剑修,定然是看不上字迹这样凶残的手段,刚刚在那个大殿,对付的妖兽,手段凶残血腥些也就罢了,现在对着的是人,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当初在师樾面前装得良善,现在……
师樾失忆了,她不记得自己,
呵,
这就像是对于当初柳雨时伪装良善的报复,就像是有人在提醒自己,骗来的,始终不是属于自己的。
师樾的眼睛实在是过于明亮,让他心里所有的阴郁黑暗都无所遁形,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在没有自己美好形象的师樾面前继续伪装,还是显露自己原本的模样,
但是他又期盼着,期盼着,师樾能够接受自己的这副模样,而不是那个伪装出来的,虚假的形象。
觉察到对方正在慢慢抽出她的手,他收回了看着师樾的眼睛,无声地自嘲着,果然如此。
那边被掀翻到梁上的掌事久久没有做传来坠下来的声音,扬起包裹着掌事的白纱四散开来,居然没有那人的半点踪迹,只剩下白纱上星星点点的血痕,证明着刚刚有人。
柳雨时的长睫微垂,白纱应声而裂,似乎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也没有继续追着那人的意思,
他得守着师樾,现在岛上的气息有些诡异,他不能让师樾再次落入危险之中。
哪怕,哪怕对方现在不记得自己,还……似乎不赞同自己刚刚的行为。
柳雨时放任着师樾抽出手,他就守着她就是了。
但是在对方的手完全抽出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虚握了握,只是如同蝶翼轻抚一般轻轻地在师樾的手背上碰了,便再无动作。
下一刻,师樾握住柳雨时的手腕,在对方猛然抬起的视线之中,将他的手翻过来,“又出血了,你不用抓得这样紧,我又不会走。”
师樾的眉头皱着,似乎对于刚刚那人的死活并不大在意,眼里心里都是柳雨时的伤。
地上刚刚从檐上掉落下来的风铃滚动到了回廊外面,似乎整个岛在微微地抖动着。
柳雨时的眉眼微动,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有两个人突然出现在这回廊之上,远远地嘲讽开来,“不是说你们没什么关系嘛?怎么又心疼起来了?”
“你……”
闻言,师樾下意识松开柳雨时的手,似乎也在疑惑为什么自己对面前的少年总是投入过多的情绪与关怀。
师樾的手松开,柳雨时的眼睛下意识地眯起,瞥向来人。
“小风!师樾姐姐!”
来人正是一直藏在暗处的阙舍二人,只不过现在阙舍面上的表情可不大好,就在刚刚,他已经看出来面前的少年的真实身份,
真是晦气,在这儿也能碰到这家伙,拉住见了少年有些兴奋的想要跑过去的阙岚的后领子,牙有些痒痒,索性就膈应这小子一番,
“方才我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一个鲛人上了岛,现在岛上可不大好,小阿樾你的另外两个小情郎现在可是比面前这个危险得多~”
“你是说浅离?”师樾果然在意起来。
鲛人定是浅离,稍稍一想,便也知道另一人是在岛上一直帮着自己的云深。
她已经取到了鲛鞭,但是浅离却不知道,应该是自己太久没有消息,对方担心自己才上来的。
想到刚刚大殿里的东西,师樾知道这岛上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也不知道是否还有这样的怪物,不由得开始担忧起来。
这风凉话让柳雨时的眼睛愈发地暗下来,又看见师樾面上的担忧之意,反手扣住师樾的手腕,“你在想什么?”
“小情郎”两个字就已经点燃了柳雨时的导火索,现在师樾的担忧之意更是火上浇油,再想到对方已经忘记自己,他的怒意几乎要具象化。
“你别闹,”师樾看向阙舍,“他们二人现在在哪里?可否劳烦前辈引路?”
“这个嘛,”阙舍的白发无风自动,又被压下来,旁边的雕花木柱子上多了几道入木四分的痕迹,笑得愈发人畜无害,“叫我一声舅舅,我就带你去。”
他想着,若是只要这个外甥媳妇,不要外甥的几率有多大。
“你做梦!”
“舅舅!”
柳雨时和师樾同时出声,让阙舍笑得几乎见了牙花,“走。”
整个蓬莱岛的抖动愈发明显,连院子里的树叶也开始无风自动,沙沙响起声响,
无数的鸟兽四散,却又在飞出岛的上空时,像是失去了飞行的能力,直直地落到海里,
海里的鱼儿,无论大小,也都远远避开这座岛,
岛的深处传来巨大的轰响,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岛上出现。
不仅仅是师樾四人发现了这个异象,岛上四处搜查的弟子也顿感不妙,急急地问岛主发生何事。
蓬莱岛主眯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叫不好,“所有弟子听令,立即上出岛船,离开这个岛!”
这声音注入了灵力,几乎整个岛都能听见,岛上的警钟也不停地响着,整个岛上乱作一片。
岛主的话音刚落,站得稍稍上面的弟子突然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薄薄的黑色墨汁模样的液体自岛的上方溢出来,慢慢地流向岛脚,有弟子的脚被漆黑的液体沾染,鞋子在慢慢溶化,竟然生生被腐蚀了整个脚掌,他惨叫起来,又一个趔趄跌倒在那液体之中,瞬间整个人都被灼得不成人形,血肉脱离,看着十分骇人。
痛苦的嚎叫自他开始好像打开了开关,惨叫声此起彼伏。
液体流动的速度不算快,但似乎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无数的大树随着液体的流过轰然倒塌,让液体四溅开来,不少人都遭了殃。
岛主飞身扶起一个女弟子,砍下她被液体沾染的手,丢给一边的弟子,又深深看了眼岛主大殿的方向,咬牙道:“快走!”
更多被液体溅到的弟子身上自那处伤口不停地扩散开,不到片刻便成了血肉模糊的骨架子,只有脑袋还是完好的,还在不停地往外面呕着鲜血,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死去,而是哀叫着蹒跚朝着下面的人走去。
有熟识的人变成这般模样,自然有人不忍心,想要前去搭救,没想到刚一碰到那人,就被整个都抓住,那血淋淋的人形架子,口中一直喊着“救命”,然后一口咬了上去。
下面的弟子见势不妙,赶忙用灵力往岛边的船跑去。
眼见着有一个人就要抓住蓬莱岛岛主,他一把扯过旁边他曾经宠爱的一个弟子往后丢去,踩着他的身体做缓冲,三两下便到了最前面。
那个弟子似乎没有想到岛主的这个动作,挥剑想要帮岛主挡住的动作定格,就这么看着岛主和其他弟子慌忙逃窜的身影,被后面的怪物拖入了漆黑混合了血红的世界之中。
由于岛上的人出岛有规律,现在又临近出岛日期,出岛的船便一直搁在海边,现在倒是方便了这群人逃命。
岛上的弟子原本有一两千人,然而能够跑到船上的不过三百余人,惊魂未定的众人看着沙滩上还在奔跑着的众人,心里都提了根弦。
守在大船口的几个弟子不停地喊着“快,快来!”
“大师兄还在岛上面!”几个与云深交好的弟子往岛上看去,面带担忧,但是却又无计可施。
岛主站在甲板上,看着岛上的一片混乱,面色很不好,他大喊着:“关门,快走!”
“可是……岛主,外面还有很多弟子!”旁边惊魂未定的弟子看着下面还在疾行的同门,难以置信地对岛主说。
下面的几个弟子显然也听见了岛主的话,却又放不下,仍然在大喊着:“快!快啊!”
“岛主,三思啊!”还有人在不断地求情,岛主原本的慈眉善目现在一片狠厉,一把捏断那个弟子的脖颈,“给我关!”
下面的弟子被摄住,船开始快速离开沙滩,门边的弟子拉住了最近的一个又惊又怕的女弟子,于心不忍地缓缓合上船门。
后面的弟子意识到他们被抛弃,绝望地往海里跑去,后面是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的怪物。
海浪掩盖了那些弟子绝望而又痛苦的喊声,船上的弟子只能看见那些弟子被扑倒在地,海岸边的水一片血红。
那些漆黑的液体似乎畏惧海水,直到岛的边缘,便没有继续流淌下去了,有弟子侥幸逃过那些漆黑的液体和怪物,却在海水中因为无法使用灵力飞身起来,而葬身于海里一直伺机而动的鲨鱼肚中。
船离得愈发远了,只能见到蓬莱岛的一个小小影子,先前被掐死的弟子已经被丢到了海里,他们面对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岛主,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直到船舱上挂着的白纱被风掀起,陡然出现了一个口吐鲜血的女子,岛主一把将其拉着进了船舱。
外面的弟子才像是按了开机键一样,不少人都哭了出来,刚刚在岛上死去了,都是一起朝夕相处的同门,现在只剩下他们,如何能不悲伤?
更有几个恋慕云深的女弟子,一边抹着泪还在恋恋不舍地看着蓬莱岛的方向,“大师兄还在那里。”
不少人都受过云深的恩惠,但是却不敢说什么,他们都知道,云深这次是真的活不了了。
但是云深的情况却与这些弟子的想法有些出入。
一开始被岛主打得重伤的云深没有意识到黑色的液体自大殿底下溢出,原本斑驳的地板消失不见,
直到衣袖被腐蚀,他被一股力量带着攀上了大殿残损的横梁之上。
对方的手像是利刃一般,齐刷刷地截下来云深被腐蚀的衣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截衣袖在半空中腐蚀殆尽,
然后两双如出一辙的海蓝色眼睛就这么对上。
一直藏在岩石下面的漆黑鱼人看到来人,似乎有些激动,口中打着尖锐而又深远的鸣叫,蹒跚着攀上层层的岩石,想要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