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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别胜新婚

蓬莱岛位于大海深处,又是几处洪流交汇的地方,鲜有外人到来。

除了当年的仙魔大战,就向来与世无争,平静惯了。

蓬莱岛主的大殿处的声响实在过于巨大,与岛主一起赶过来的弟子都颇有些惴惴,紧张惶恐之意溢于言表。

“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打斗声透过树林传过来,似乎连带着整个岛都在晃动。

云深跟在岛主身后,频频往大殿的方向看去,他眉头紧皱,步调不由有些急促,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那里。

身为岛上这一代的大弟子,那个宫殿下面有些什么,他不知晓具体的,但是大概也有些许猜测,

尤其是在见识过岛主对待那个鲛人的手段,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然而蓬莱岛主却脚步慢悠悠,面上一派轻松,似乎笃定不会发生别的事情。

他将云深的表情收入眼底,

果然是出去野了段时间,胳膊肘向外拐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到我蓬莱岛撒野!”

声音带着诡异的兴奋和笃定,说着便加快了步子。

然而岛主这表情还没有轻松多久,就凝滞了。

就在刚刚,他与殿底下的东西的联系断了!

大殿处传来的强大灵力波动,让他这个元婴期的人都感到害怕,这断然不可能是岛上那个剑修。

莫非是哪个大能途径此处?

眼见着岛主陡然加快竹筏,身后的弟子自然不甘怠慢,也忍着心中惧怕,跟着上去。

面前的宫殿几乎已经变成了废墟,屋顶残破,地板上留着无数窟窿,挂在房梁上的破白纱也被染上了发绿的液体。

“这!”

弟子们纷纷站在石阶上,不敢往前。

岛主目眦欲裂,顾不得脚下摇摇欲坠的地板,推开挡在面前的弟子,几部飞身过去,

竹帘上的鲛骨鞭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一怒之下将竹帘扯下,转身一把扼住跟在他身后过来探看情况的云深的脖子,声音狠厉;“说!人在哪里!”

云深大概也没有想到岛主这一动作,但是即使想到了也无法躲避,

窒息感让他额角上的青筋直冒,俊朗的面容狰狞,他下意识地去扣岛主的手:“我……我……不知……”

此时的岛主面上和善伪装尽数卸下,和着地板下传来的风,颇有些渗人。

他看着手底下云深痛苦的表情,怒极反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扬手将云深扔到边上的弟子方向,地板“噼里啪啦”又掉下去不少,他冷眼看着弟子散开,“翻遍整个蓬莱岛也要将人给我找出来!”

刚刚这里的异动出来之时,蓬莱岛主就无声开启了岛上的大阵,既然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人定然还在岛上,

万不能让那家伙把东西带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蓬莱岛主衣袖一挥,便率先去寻人了。

这一击几乎让云深的五脏移位,一口鲜血呕出来,与周围墨绿的液体融为一体。

周围无一人敢上来扶他,众弟子接了命令之后,迅速散去,只留下云深捂着胸口在原地痛苦地咳嗽。

师樾,你可千万不能被找到!

栏杆之外的涛声不断,云深没有发现,身后残破的地板之下,有漆黑的液体沸腾这缓缓上升……

===

在蓬莱岛的众人到来的前一刻,男人带着师樾从栏杆一跃而下,几个飘忽的动作就到了师樾头一天晚上住过的房间,

随着房门被关拢,整个屋子里便也暗了下来。

先前梁上的白纱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显得这儿愈发空荡荡的。

二人站定之后,男人收回了扣着师樾腰的手,退后半步,微微俯首看向她的发顶,眸色渐暖。

师樾不知道男人此时的神色,她已知注视着那只握着碎片的手,那上面如玉般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

对方仿佛没有知觉般一声不吭,

但是她的心却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觉察到对方后退的动作,师樾心底不知为何窜起股无名之火,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拖到屋子中间的凳子上坐下。

“你不会疼?!”师樾的口吻冷漠,但是里面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心疼和怒意。

男人此时的模样乖巧,老老实实坐在矮凳上,被师樾攥着手腕,之间微不可见地弹动几下。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师樾此时久违的焦急模样,像是只看着主人发脾气的大猫,语气轻松:“不疼。”

师樾低头撕裙角的动作稍顿,“你把那玩意儿放下。”然后用剑将裙角割下一片来。

对方依言将碎片放在桌上,透明的晶体干干净净的,上面居然没有任何被腐蚀过的痕迹。

他放下碎片之后,还将之往师樾的方向推了推,倒像是小孩子在邀功。

师樾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感受,

这人对战怪物的实力之强悍,绝不可能被对方伤到,

反倒是自己让他去取东西,才让他受伤。

她敛眸,收回放在那碎片上的视线,无师自通的释放出冰水给面前的手冲洗。

冰冷的水冲到手上,

就像是面前冰冷的人儿柔软的发自指尖滑过,带来酥痒的触感。

男人不自觉地蜷缩了手指。

师樾只觉得面前的人乖得不像话,仿佛叫他下一秒为自己死去,他也愿意。

抛开心头这有些莫名可笑的想法,她专心清理着伤口,

手心处的腐蚀痕迹有些严重,甚至还有些黑绿色的液体残存,企图往血肉里面钻去。

师樾下意识想要伸手过去,却被避开。

“你别躲。”

“你别碰,会疼。”

“我以为你真的不怕疼。”

“……嗯,怕。”

对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师樾想要继续,却被隔开手,

他字迹三两下便清理了伤口,接过裙角熟练地包扎起来。

只是最后收尾的动作有些不自然,“我来。”师樾接手打了个蝴蝶结。

面前的人似乎是该被自己哄着的,娇惯着的,

师樾在打完结之后,鬼使神差地低头吹了吹。

这一动作之后,师樾猛然觉得不妥,刚要移开,另一只手递到了字迹跟前,“这里也有。”

白皙的手背上是一道不知被什么划开的小口,薄的像纸一样的伤口渗出细微的红痕。

“……”

若是再晚一刻,伤口就该愈合了。

师樾面无表情的拒绝了这个要求,准备起身开窗透透气。

那只怪物黏液的味道着实不好闻,尽管被冰水稀释了不少,依旧令人作呕。

然而她才刚刚站起来,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扯住,

低头一看,原来在刚刚包扎伤口的过程中被压在了对方的胳膊底下,而他又顺势将其捂住。

不得不承认,面前的男人长了张极精致的面容,狭长的眼眸中含云纳雾,

尤其是眉心的红痣,平添几份神圣和妖冶。

他此时的眉目舒张,像极了猫扑到蝴蝶歪头看主人的无辜模样,让师樾有几分恍惚,

眼前陌生的狭长眼睛被一双更圆润些的桃花眼取代,只微微一弯,便含情脉脉,叫她心生欢喜。

似乎在记忆深处,也有这样一个人喜欢这样看着她,

他……是谁?

兴许是师樾看得太过于专注,那双好看的眸子突然危险地眯起来,长睫浓密,却掩不住里面的危险意味,

师樾似乎可以预料到对方下一秒会喊什么——

“阿樾!”

男人的声音清越,语调却抬高,猛地扣住师樾的手腕:“你在看什么!”

语气中的怒气止不住地溢出,像是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大猫,浑身的猫都炸开。

师樾顺着力道弯腰,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如此生气。

哪知道她这一动作不知又点了哪根线,男人又急又怒,手上用力又不愿弄疼师樾,几乎是咬牙道:“这张脸好看吗?!”

刚刚包扎好的手掌渗出温热的血,浸湿了白纱,沾到师樾的皮肤上,意外的有几分灼人。

很怪,

这个少年,师樾昨夜见过,将昏迷不醒的人抱出来的时候,她分明心静如水,

但是现在,师樾找不到文字形容这感觉,

她仿佛看到他的灵魂,连带着这皮囊也生动起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他的一笑、一嗔、一言、一抬眸,都可以让字迹感到熨帖,统统想要照单全收,

他来了,便只能看着他,世界万物都为他作衬,若真要形容,

若真要形容,她唤作,

“阿时。”

师樾的面上没有表情,看着那双眼睛,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这声呼唤,太过自然,仿佛字迹的灵魂在看不到的角落已经唤过无数次,

只待那人出现,便会脱口而出。

柳雨时的瞳孔震颤,连带着睫毛也微不可见地抖动,

他刚刚的怒气随着这两个字烟消云散,

他想要笑,但是嘴角只能扯出个微小僵硬的弧度,眼眶慢慢泛红,却舍不得挪开看着师樾的视线。

柳雨时的心脏在跳动,等着她像是往日里一样,给自己一个拥抱,

……

然而十息已经过去,对方却依旧没有反应,

太久了……

师樾也被自己的这声呼唤惊到,然而还没有反应,便被拥入一个怀抱。

柳雨时抱紧了师樾,像是抱住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脸埋在师樾的发间,嗅着熟悉的气息,发出无声的喟叹。

在灭魔崖的阵法之中,一日抵外界数十年,无花、无水,也无光,就连呼吸也是奢侈。

他那时在这万分险恶的地方弄丢了他的阿樾,被困在那里,无法动弹,没有一刻不想着她是否安全,是否仍然被魔族追杀,是否还记得他……

在那个无声的地狱之中,他不知道时间的长度,

日子久了,他甚至“看到”师樾一次次奔向其他人的怀抱,一次次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有时不再抵挡结界中的攻击,就这么清醒着在地狱游走,躯、体的疼痛难抵思念的千万分之一,

柳雨时几欲疯魔,

但是现在,终于又再次将她拥入怀里,

像是灵魂终于回归本位,周身的痛楚都随之消散,似乎再也感知不到。

在那绝望的灭魔崖下始终不肯落泪的人,被师樾那一声无意识的“阿时”,唤得失了理智,红了眼。

柳雨时对自己说:都怨我伪装得太好,阿樾才这么久认出我来,我与她置什么气呢?

都是我的不是。

这个男人控制不住低笑,这副躯体的少年音就像是散了一地的银铃,显示出他极好的心情。

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形容是“小别胜新婚”,

柳雨时觉得就是如此,

檐上的风铃微动,屋内无人打扰,

他小声地念着“阿樾”

“阿樾”

“阿樾”“阿樾”……

像是重新上了电池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根本停不下来。

叫得师樾头皮发麻,却又想要纵着他这样的小撒娇。

许久都等不到对方的应答,柳雨时不由微微抬头,想要看看师樾的模样,

下一刻,他愣在了原地……

“阿时,是谁?”

师樾低哑而又迟疑的声音自柳雨时的耳边炸开,她盯着男人的脸,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那里面是不作伪的迷茫,

让柳雨时仿佛时从天堂瞬间落到了地狱,刚刚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收敛,就被摔了个粉碎。

风止,铃声息。

柳雨时无声扣紧了师樾,他听到自己在冷静地问:“你在说什么?”

继而又温柔哄道:“阿樾别闹,我刚刚伪装骗你是我的不对。”

“阿樾,我是阿时。”

在师樾的目光之下,柳雨时的心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低,

他意识到,师樾刚刚的那句,根本不是玩笑话,

而是,她,不记得自己了。

房间里刚刚还温馨的氛围就像是被摁了暂停键,气氛一下子冷凝得吓人。

柳雨时抱着师樾的手像是被灼到,仿佛连灵魂都烫了个窟窿,

他微微松开手,然后猛地抬手往门的方向打去一道攻击,

巨大的灵力波动,让师樾的额发随之动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大门应声化为湮粉,站在门口的白衣女人被吓得面色惨白,脸上有数道被余波割开的细小伤口,

师樾面前的头发落下去,她看清了这人,正是这个院子里的掌事,只不过现在她全然没了当初的淡定模样,

对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哨子,吹出尖锐的响声,想必是在发出信号。

奇怪的是,柳雨时并没有阻止,反而是等着掌事将一切都做完以后,才拉住师樾的手,一步步地走向掌事,

这是隐于风暴下的平静,柳雨时甚至还扯出了个笑,

真是,撞上枪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