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守备小队长看着行至跟前的三人,犹疑着问:“三位是——?”
陆青菏拄着拐往前挪了一步,从袖笼里掏出一块木牌,交由守备队长查看。
这木牌正是当初从将军府的马车上掉下来的那块,由赵大夫去请顾老夫人的平安脉时带回来的,上面的形制和工艺做不得假。
守备队长不认得陆青菏,但听闻过近期京中发生的几件大事,其中就有将军府少夫人坠崖身死,尸骨无存的惨剧。
按照礼制,将军府今日要么就干脆不参与,要么至少也得来个夫人级别的命妇压阵。
将军府、年轻的夫人、带着一个明显是边关军出身的随从,以及能让镇国公府的小姐特地来迎……眼前人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守备队长捏着木牌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他已经察觉到了,从他与朝云对话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就不再受他掌控了。
陆青菏见他面色忽青忽白,一副久久无法下定决心的模样,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道:“你且安心,我与朝云素来交好,此番只为送她姐姐最后一程,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皆有我一力承担,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守备队长神色明显松动,他回头看向尚且不明白这是怎么了的手下兄弟,对着陆青菏行礼道:“我的职责是守护这道宫门,即是将军府来迟,放你们进去也未尝不可,只是希望夫人能记得今日之言,莫要叫我们为难。”
陆青菏朝他颔首:“多谢。”
守备队长让手下的人让出一条路来,朝云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陆青菏身边,朝着她先喊了句:“青菏姐姐。”
语气中饱含着无限的委屈,听着就叫人觉得心酸。
陆青菏用没有拄拐的那只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道:“先告诉我,里面都发生什么了,好吗?”
朝云朝她狠狠点头,自觉地扶着陆青菏,做她另外半边身体都支撑,低声将她偷偷跑出来之前的事都说了一遍。
她是在局面彻底混乱的时候才金蝉脱壳离开现场的,那会儿孟知节这样的小人物已经插不上嘴了,两边站队的中流砥柱开始相互攻讦,特别是一些一向看不惯太子嚣张的皇子们都开始下场,述说这个皇兄/皇弟过去行事如何嚣张。
但直到朝云出来的那一刻,七皇子依旧没有现身于人前。
他好像最耐心的猎人,等着手下的猎物不得已袒露出最脆弱的那一面时,才会出手,将其彻底绞杀。
“对了。”朝云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犹犹豫豫地道:“我观陛下脸色极差,呼吸也很是粗重,似乎有些不大好……”
*
崇元帝确实不大好。
他最初只是因为一时贪凉,有些风寒的症状,本来觉得这点病灶不足为惧,结果没成想竟然一度昏厥过去。
虽然经过太医的诊治后没什么大碍,可崇元帝终究意识到自己早就过了龙精虎猛的年岁,口中的那股精神气一泄,到底显得大不如前。
再加之太子妃亡故导致太子一蹶不振的同时还被人肆意攻讦,这让向来偏爱这个儿子的崇元帝很是不满——他不信太子会与北蛮人勾结,所谓的证据瞧着是像那么回事,可稍一推敲就能发现,其中最为重要的动机一环根本就是无的放矢。
太子既然已经是太子了,又怎会为了一个臣子的生死去与北蛮人合作?他只需安安稳稳地熬着,熬到他成为天下共主的那一天,便可以轻松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因此崇元帝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那种谋划这一切的的那人心中所图之事。同样的,他也猜到在场的这些人里,绝大部分都能看清其中的问题所在。
可他们依旧站出来,参了太子一本。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崇元帝皱着眉,看着眼前这场荒唐的闹剧,听着底下朝臣们党同伐异、内斗倾轧,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直冲天灵盖,太阳穴仿佛被长针贯穿一般刺痛起来,终于忍不住怒喝了一声——“够了!”
底下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众人似乎这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朝堂,方才的争吵是荒唐且失仪的。
以都副御史为首的言官率先跪下请罪,仿佛刚才咄咄逼人的并不是他们一般。
而太子太傅作为太子党的领袖也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叩首时那一头花白的银丝光是瞧着就令人心酸。
两边看似都退了一步,可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崇元帝粗喘了一口气,又剧烈地咳了两声,皇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撑住了他因为咳嗽而颤动的身体,语含担忧地低声说了句:“陛下清减了许多。”
崇元帝心中一颤,握着皇后的手越发紧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些朝中栋梁,最终厉声道:“既然要查,那便查个彻底!届时无论查出是谁通敌叛国,朕都不会轻饶!宋氏女何在?”
宋元霜早就预料到她会被崇元帝点名,随着众人摩西分海般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宋尚书朝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去吧,元霜。”
端的是一副慈父模样。
宋元霜没有回应,她听出了温和语气下暗藏的警告,但她不在意,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哥哥求一个公道。
崇元帝敛目看她:“便是你状告的太子。”
宋元霜抬头,不闪不避地道:“是。”
崇元帝看不出喜怒:“那你可知,若是诬告,该当何罪责?”
宋元霜又磕了个头:“臣女知道。”
崇元帝:“好,那你便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再说一遍你哥哥的冤屈。”
“是。”
*
宋元霜的陈情,统共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比当初对着陆青菏诉说时短了将近三分之二。
不是她不愿说,而是她知道,在场的人并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究竟是谁的父亲、谁的兄长、谁的儿子死在那场战争里,他们在乎的是,他们可以借此事,达成自己多少的目的。
因此宋元霜以一种绝对冷静的姿态,将事情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宋尚书在她开口后眉头就皱的可以夹死苍蝇了,虽然宋元霜最初提供的状纸和证据中有不少自己参与的内容,但物件的呈上和当庭诉说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宋尚书本以为自己的警告多少会让宋元霜有所偏向,但这个女儿看起来,还是和她那个娘一样不通情理。
好在,好在有人给了他明确的承诺,只要熬过了今日,往后便是他的康庄大道。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宋元霜站出来只是走个过场,最多也就是补充一些细节的时候,她话锋一转,说起了在状纸与证据都递交给京兆府后的那夜,却是忽然有客来访……
一直站在众位皇子中间,从头到尾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仿佛是个彻底局外人的七皇子终于抬起眼,正视这个以一己之力挑起京城风雨的女人。
其余人大约也没想到她会当庭翻供,牵扯最严重的吏部侍郎周实秋狠狠地皱起了眉,看向宋尚书。
他不觉得宋元霜有勇气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反而更相信是太子背地里又许诺这个老匹夫更高的利益,才让他女儿行此冒险之举。
可宋尚书脸上惊惧交加的神情太过逼真,竟让他也有些恍惚,莫非真的是那宋元霜自作主张,图一个鱼死网破?
还不等他想明白,崇元帝与朝臣们的视线已经向他投来,周实秋立刻跪地,张嘴就是喊冤:“微臣冤枉。”
他膝行了几步:“当夜微臣是有拜访宋府,可也只是交谈了些寻常公务,并没有涉及太子通敌一事,想来是宋小姐误会了微臣,还望陛下明察。”
他说的情真意切,看起来不像是作假,崇元帝懒得分辨这人是不是在演戏,直接点了宋尚书的名,问:“宋卿,当真如此?”
宋尚书被这简单的一问惊的冷汗直冒,现下宋元霜这一手,是将两方都给得罪了。
他若是说宋元霜说的是真,依照七皇子那算无遗策的布局,最终结果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反而是整个宋府会在尘埃落定后被彻底葬送。可他若说宋元霜说的是假,那么在陛下面前扯谎拉皇子下水,宋元霜的未来可见一斑。
是整个宋府,还是宋元霜,宋尚书没有过多思考地选了前者:“回陛下,确如周侍郎所言。”
崇元帝:“宋元霜,你可还有话要讲?”
宋元霜好似早就料到一般笑了一声:“臣女不会无的放矢,之所以会这么说,自然是有证据在手。如今证据藏在臣女家中,只需陛下派信赖之人取来便是。”
周实秋当即看向宋尚书,眼神里的阴鸷是藏也藏不住。
宋尚书额头都冒出来冷汗,他能做上这个位置,自然就不会相信任何人,七皇子那边保证的再好,他依旧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作为将来谈判的筹码。
只是他没想到宋元霜竟然连这都知道,那只能证明自己身边有她安插的人!
宋尚书在心中叫苦不迭,不敢对上周实秋的视线,更不敢抬头去看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