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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太子妃启灵这样的大事,自然没人敢缺席,因此京中官宦人家但凡是能来的,几乎都到场了。

被人瞧了大半个月热闹的镇国公府和临安侯府也是体体面面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知是有意无意,赵熙华与赵梦华隔着老远分立两旁,哪怕当着那许多双眼睛的面也丝毫没有掩饰两人之间极度不合的气场。

熙华旁边站着的是朝云,她的脸上没多少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倒是没刚得知姐姐噩耗那几天那么瘦,总算是能撑起一身的孝服。

两人在全祭礼之余,偷着说了几句话。

“你家里怎么样?难不成真如外界传言那般混乱?”

“没,赵梦华回来是想要搅风搅雨的,但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这些日子看着乱,其实是因为府中还有几个藏的极深的钉子,其中一个跟着她从中州回来,倒是给了我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如此甚好。”朝云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熙华能感觉出她确实是在为她高兴的。

于是熙华又多说了几句:“也不必为念真忧心,她父亲一向谨慎,就是受了几句攻讦也轻易不会倒下,且看那些人闹吧,闹的越厉害,届时清算才越可怖。”

朝云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念真离她们有些远,见两人悄悄讲话就有些想凑上去,她知道的最少,只隐隐有所察觉今天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心中焦虑又有些害怕,可脚步刚一挪动就被身侧的宋元霜扯住了衣角。

对方连头都没扭过来,只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于是念真退回了原位,不敢再有动作。

就这样一路到了太子妃园寝,仪仗皆停。

太子妃园寝比之皇陵小了大半,整体是坐北朝南,前方后圆的三进院落,背靠着祖山,左右有砂山环抱,前头有一道小河,名为马槽沟,四周设有风水红墙合围全园,各处角门都有重兵把守。

六品以下的官员几家眷止步于马槽沟上的一孔拱桥处,六品以上的官员则跟着进了宫门处,在燎炉前祭了一场,又焚了帛书,看着太子扶灵驻足,垂泪回礼。

之后的享殿便只有皇室宗亲才能进了,也是到了享殿前,一直坐在銮轿中的崇元帝与皇后才在宫人的搀扶下下轿。

崇元帝形销骨立,满面病容,光是下轿的功夫就咳了好几声,却还是挥退了周围的宫人,等皇后在他身侧站定后执起了她的手。

皇后神色哀戚,先是看了眼崇元帝,得到对方安抚性的拍拍后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太子眼眶通红,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痛苦之中,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应对的气力。

她在心中叹气,太子重情,这点好,却也不好,回握住崇元帝的那只手稍稍用了点力,帝后齐齐迈步向前。

大梁朝最尊贵的两人就如同寻常的夫妻一般肩并着肩拾级而上,紧随其后的便是太子扶着的灵棺。

正当宫侍们抬着灵棺即将踏进享殿的那一刻,忽然有人出声:“且慢——”

一时间众人都往说话那人看去,是个年轻官员,穿着六品的绿色官袍,长的倒是十分端正,见到无数意味不明的目光投掷过来时也没见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几步,顶着上峰几乎要杀人的视线走到崇元帝面前,脱去官帽,跪倒在地。

他高声道:“大梁律有云,凡私通外寇、迹涉通敌者,罪在不赦!如今太子与北蛮人勾结一案尚未有所定论,故臣以为,镇国公府之女王暮云入太子妃园寝一事还有待商榷,恳请陛下暂停丧仪,重理此案,方能告慰北疆将士的英灵。”

说罢,猛地叩首到底,额头与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离他最近的一个宫人仿佛被震慑到了,往后退了一小步,可巧撞上了正抬着灵柩的内侍。

内侍本来就有些力竭,加之此人的话太过大胆,简直就像指着崇元帝的鼻子骂他包庇儿子,一时又惊又怕,手里失了劲,便再也抬不动沉重的棺木。

棺木的其中一角失去支撑,很快就轰然坠地,巨大的声响震的在场人心底都是一跳,脑海里不约而同划过两个大字——不好!

果然就见崇元帝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糟糕起来,他勉强压抑着怒火,问:“你是何人?朕记得此案已经交由京兆府尹去查办,怎么,朝廷里难不成又多了个朕都不认得的京兆府尹了?”

天子发怒,底下官员无不惊惧异常,尤其是处于漩涡中心的年轻官员,更是手脚发颤,险些瘫软在地,又得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

他克制不住地往旁边瞄,直到看见在人群中没什么表情的七皇子,腰间悬挂了一块颇为眼熟的令牌。

是了,一切早就准备好了。

这人心一横,嗓音艰涩且带着明显的颤抖:“回陛下,微臣乃新任鸿胪寺左寺丞孟知节,妻姐半年前嫁入将军府结了阴亲,婚配的正是在北疆一战中尸骨无存的昭武将军顾行洲!”

“半月前妻姐遭遇意外不幸亡故,京中又盛传太子通敌叛国,可案子查了不到半月便不了了之。微臣实在痛心非常,故而冒险在此阻拦丧仪,以期万民之声能上达天听!”

“好啊,好啊。”崇元帝气极反笑,他指着孟知节,“好个万民之声,这意思是说朕包庇太子,昏聩无能了?”

“微臣不敢。”孟知节说的是不敢,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甚至继续火上浇油:“微臣读圣贤书,听圣人言,今日所求,不过是希望陛下还北疆将士们一个公道!”

“公道?孟寺丞说的倒是简单,你可知便是查案也要时间,如今陶强将军尚在昏迷之中,不知何时能醒,难不成这案子一日不查明白,太子妃便一日不下葬吗?”说话这人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侯爷,蒙祖上荫德才有了个爵位。

他与镇国公府关系只能说是一般,但是个爱妻爱子的,若孟知节只是说太子怎样怎样他是半句话也懒得沾,可对方偏要拿捏太子妃的身后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很叫人瞧不上了。

可有人反对就有人赞成,当即有个言官出列:“虽说陶将军昏迷,可其他证据都是现成的,还请问京兆府尹常大人,太子确曾偷偷与北疆联络?陶强将军的升任是否是太子授意?当初顾小将军出征前,是否真有斥候发觉不对,最后却被陶将军按下不表?”

他问的很巧妙,完全避开了所有能够从中解释的部分,被问道的京兆府尹也只能一一称是。

当然太子一党剩余的人也不会坐以待毙,当下便反驳起来,原本应当肃穆庄严的享殿前吵作一团,那孟知节官小胆大,还声声地说着他们是为了将军府一家忠烈而冒险谏言。

*

念真听的都快要气炸了,她是亲眼见证过陆明珠对陆青菏是怎样一个颐指气使的态度,因此对孟知节拿已经去世的顾陆二人出来做文章很是不忿,几乎就要克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去,撕烂那张虚伪假面。

柳氏作为宫宴闹剧的有一见证人自然也能看出孟知节是在吃人血馒头,但眼下这个情况,谁出头谁就遭殃,她拉住女儿气到有些发抖的手臂,朝着对方严肃摇头。

念真从母亲眼里看到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最终不甘不愿地将满腔怒火咽下。

她犹自气愤,正在这时袖口被人扯了扯,念真转头,是宋元霜,对方没有说话,只示意念真往对面上首方向看。

按照位次,那位置站着的是镇国公府一干人等,念真正纳闷为何宋元霜要提醒她去看,却在扫视了一圈后赫然发现,朝云不见了,而顶替她站在人群中间的却是朝云的贴身丫鬟墨团。

墨团与她家小姐身量相仿,今日又都穿着素色的缟衣,头上还围着青色的掩纱帽,将脸遮了大半,若非亲近之人,还真发现不了那在镇国公府人群之中掩面哭泣的年轻小姐,早就换了个人。

念真稍一思量便猜到应当是方才姓孟的口出狂言引得崇元帝盛怒,众人自顾不暇时让墨团有机会顶上了朝云的位置。

只是现在朝云却在哪里?

念真还在思考,而被她记挂着的朝云已经带着太子给的令牌穿过三道园寝门,随后一路小跑,直接跑到了园寝深处。

这里便是地宫墓穴所在,地上矗立着一座圆形夯土宝顶,外砌了青砖宝城,周围环植了松柏,绿影重重的,显得有几分冷寂。

宝顶底下便是墓室,时人对生死之事尤其看重,这地方除了日常值守的宫人杂役,很少有人到访。七皇子想来也不愿在这带着几分晦气的地方成事,因此还没入享殿那姓孟的便跳了出来,正巧给陆青菏等人打了个时间差。

宝顶这边宫人尚不知道前殿发生的事,见到那块象征着东宫的令牌便一路放行,畅通无阻地到了最后一道宫门处,朝云终究被守门的皇陵守备军拦下。

为首的小队长有几分眼色,见朝云穿着一身大功孝服便知道她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打发的小人物,当即挥退了几个上来就要拔刀的蠢货,上前行礼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可是不小心迷了路?我等可派人送您回前殿。”

朝云这一路也是全靠一口气撑着,她年岁到底不大,独自承担重任时说不怕是假的,面对对方客气的言语也丝毫没有放下警惕,高声道:“我乃镇国公之女王朝云,今日入葬的太子妃是我亲姐姐,我此番过来是为了接一个人。”

那守备听到朝云的名号很有些吃惊,但他很快收敛情绪,尽职尽责地问:“不知小姐要接何人?”

朝云却没回他,而是直直朝他身后的宫门望去。

守备似有所觉地回头,见到原本空无一人的祖山上,缓缓走下来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