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帝轻飘飘地看了身边的内侍总管一眼,当即有宫人站出来,朝着总管点点头便领命而去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周实秋脸上的慌乱和阴狠反而退去不少,他慢悠悠地将跪下时弄乱的衣袍理好,虽然还是臣服的姿态,但整个人透出来的气质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是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但大家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宋元霜身上了。
因为先前跳的最欢的孟知节忽然道:“宋小姐,即便有周侍郎与宋尚书所谓勾连的证据那又如何?太子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宋小姐以这些微末小事来转移视线,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你是否被太子所收买……”
宋元霜尚未说些什么,那边忍耐许久的念真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无耻之徒!”
此时并没有别人说话,因此念真的这句控诉显得尤为刺耳,当下就有人寻声看去,柳氏头一次为自家女儿的仗义执言感到头疼,想先捂住她的嘴,却在各种目光的投注下生生按耐住了。
内侍总管呵斥了句:“何人在此喧哗?!”
吏部尚书将女儿护至身后,道:“小女无状,并非有意为之,还望陛下恕罪。”
念真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她心中有隐约的猜测,决定赌上一把:“陛下,臣女有事启奏!”
“念真!”吏部尚书看着这个一身反骨的女儿,语气尤其严厉。念真也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带着明显的祈求,最终吏部尚书叹了口气,松开拉扯女儿袖子的手。
念真在宋元霜身边跪下,她道:“陛下是否还记得今年的年节宫宴……”
她将年节宫宴时陆青菏与陆明珠的矛盾细细说了一遍,又把之前听过的一些流言蜚语挑挑练练。主要集中在陆青菏在陆家长期不受重视,甚至于被打压、无视的事实上,最终道:“敢问孟寺丞,你家夫人与陆少夫人已经不合到如此地步,你是如何能有脸假借她的名义来生事的?!”
她这么一说,当初围观宫宴闹剧的夫人女眷们都窃窃私语起来,陆明珠那一场闹的实在丢脸,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记忆深刻,特别是孟知节先前还一口一个妻姐的,此时看来,真的尤其讽刺。
崇元帝侧头看向内侍总管:“确有此事?”
内侍总管微微点头。
这时,原凉州总督夫人郑氏站出来,朝着崇元帝行了一礼道:“陛下,当日臣妇曾亲眼见着孟夫人与陆少夫人争执,那咄咄逼人的姿态不似一两天能养就的。因此臣妇也觉得奇怪,怎么短短一月光景,两家关系竟然这般要好了?”
她说完便后退到丈夫身边,原凉州总督大人自从进京之后除了封赏外再没接手过实权职位,但他年纪大了,早就没了上进之心,没了官职束缚反而更有些爱咋地咋地的松弛感,很快就将几个绝非善意看着自家夫人的人都一一瞪了回去。
面对众人有些怀疑的目光,孟知节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说来哪个做臣子的不想忠君爱国名垂青史?若不是陆明珠那蠢货在宫宴上闹了那么一出,自己这个清贵翰林如何会被发配到鸿胪寺那样没什么前途的地方?
上升之路几近断绝,换作谁都会不甘心,孟知节觉得自己拿着所谓妻姐做踏板并没有错,他近乎病态地认为这就是陆家和将军府欠他的。
于是孟知节只是稍稍慌乱了一瞬,便依照原本的预想回答:“内子与陆少夫人是曾有过口角,但也只是姐妹之间的小小矛盾,并不妨碍她们仍是一家人。”
“如今陆少夫人身死,作为她唯一的妹妹,内子很是难过,微臣自然也痛心非常,故而才‘多管闲事’,为将军府,为北疆将士求个公道。”
“微臣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实在受不了旁人污蔑,还望陛下明鉴!”
他说完一拜到底,头抵着地面,看着激动又难过,嘴角却挂上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念真被他反将一军,更生气了,她还要再说,却被宋元霜拦住:“争执无用,如今唯有切实的证据方能揭开他的假面。”
她抬头看向崇元帝,说来也怪,孟知节刚跳出来时崇元帝大怒,瞧着随时会昏倒的模样,后来两边开始争吵,他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下来,倒现在,自己跳出来后,崇元帝整个人气势更盛,仿佛越混乱的局面,越能叫他安心。
就好像是一场棋局,完全一边倒的情势只会叫人无趣失望,双方有来有往旗鼓相当地博弈,才能让观看者满意。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而逝,宋元霜又看向孟知节,道:“孟寺丞巧言善辩,我等愧不能及。只是你如今颠倒黑白,将陆少夫人抽骨吸髓的用了个彻底就不怕她亲自来:同你理论吗?”
许多曾经从陆青菏手里买过木偶的小姐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可以通灵的偶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宋小姐莫要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孟知节也听闻过京中有段时间因为做偶人的缘故连樟木都变得紧俏,但他本身并不信这些,加上陆明珠信誓旦旦说陆青菏就是在装神弄鬼,因此嗤笑一声,朝崇元帝拱了拱手:“有陛下真龙在此,岂能容些许小鬼作祟?”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道惊呼,人群再度让出一条道路。
镇国公府的小姐朝云扶着一个女子缓缓走来,那女子的另一只手拄着拐杖,行进的速度很慢,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夫打扮的老者和一个身量高大的武夫。
孟知节皱了皱眉,这女人是谁?能让镇国公府小姐扶着的,想来应当不是什么小人物。
他的一句“你是何人”话音还未落,那边郑氏已经语带惊喜地道:“上天垂怜,青菏你还活着!”
一时间,众人先是看了眼一瘸一拐但仍然步伐坚定的陆青菏,等反应过来孟知节说了什么后又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他。
“哈哈哈哈。”念真头一个笑出了声,“孟知节,你口口声声为了妻姐鸣不平,结果连妻姐到了眼前都不认识,可见你满嘴谎话,不安好心!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讲?!”
她现在连孟寺丞都懒得叫,干脆直呼其名,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在场的人却没有注意她这小小的失礼行为,因为许多人都低声问自家妻子或者女儿:“这真的是那位陆少夫人?不是说她掉下悬崖,已经尸骨无存了么?”
女眷们“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丈夫和父亲的问询,眼神却牢牢地盯着陆青菏,有胆大的甚至开口呼唤了句:“青菏姐姐?真的是你?”
陆青菏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嗓音,她转头,朝着人群中的小姑娘微微颔首:“小五妹妹。”
周小五兴奋的小脸通红,她一把握住身边人的手,几乎都要蹦起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青菏姐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被她握着手的人却好像一点没被她感染,手掌僵硬的可怕。
周小五扭头,发现自己握着的正是当初信誓旦旦传播陆青菏身死消息的那个小姐时,笑脸瞬间拉了下来,干脆利落地松了手,将头扭了回去。
那小姐神色更是讪讪的,她是爱嚼舌根了一点,但人不蠢,瞧出了这是两方在斗法,现在其中一方被传出来“身死”的重要人物忽然登场,这局势怕是要大变了。
果然陆青菏上场后是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就开始揭发那位一直看似游离在整场闹剧之外,稳坐钓鱼台的七皇子将边关军情机密泄露给北蛮人,放纵北蛮人将计就计,引北疆将士入陷阱,导致能左右战局形势的突袭行动失败,一众将士埋骨他乡。
而且七皇子为了将一切罪行都栽赃给太子,买通了国丈家的小辈,让其出面收购伏家书局作为北蛮人在京中的据点,引诱五城兵马司官吏在京郊义庄纵火,误导宋元霜是太子的人间接害死自己的哥哥,使其最终状告当朝太子,后又派人截杀陶强将军,妄图坐实太子与北蛮人勾结的流言。
还有类似刻意放出太子要立侧妃的消息,引起各家内部不平,动用暗棋李福等人将脏水尽数往太子身上泼,收拢整个皇城司和各种帮派势力作为耳目等等目的明确的行为更是说明七皇子野心之大,欲壑难填。
众人都被庞大的信息量冲击到了,陆青菏虽然只着重讲了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但光是伏家书局这条暗线就能猜到七皇子一定是早早就开始谋划了。
许多大臣都眸色复杂地看向七皇子,这个看起来不声不响,温和沉静的皇子,下起手来竟然如此果决狠辣吗?
崇元帝也在看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儿子,他对这个儿子没什么感情,他的母亲谢妃端庄的好似个假人,也不受自己喜爱,因此在隐约察觉到这个儿子有所谋划时,崇元帝选择了放任。
他疼爱太子,但也不希望太子过于顺风顺水,太子需要磨砺,需要一块合适的磨刀石。
可磨刀石终究脱离了他的掌控,做出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崇元帝盯着七皇子,叹息失望的同时,奇异的没有过多厌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