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朝着宋元霜所能预想到的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顾老夫人昏厥过后便发起了高热,齐氏请了几个颇有名望的老大夫看了都是摇头,最后还是走了镇国公府的路子请来了御医诊治,这才使得顾老夫人转危为安。
可老夫人醒了是醒了,人却好像被烧的有些糊涂,跟小孩儿似的离不得人,记忆似乎也停留在了几年之前,总是絮絮叨叨地念着守在边关的顾大将军。
自家接连传出噩耗,纵使顾大将军远在北疆,依旧得到了消息,他几次上书崇元帝,想要回京见母亲一面。
崇元帝原本都已经开始犹豫,可北蛮人就好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接连派遣小股兵力骚扰北疆边城,一时间北疆形势岌岌可危,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消息传回京城,崇元帝连发数道军令,责令顾大将军不许回京,据传收到军令的顾大将军当夜便旧伤复发,连呕了好几口的血。
主将呕血导致北疆将士人心浮动,迎敌时没了以往的士气,数次都只是险胜。
不少留滞北疆的商人敏锐地发觉了不对,纷纷收拾家当往南边去了,他们一路走还一路传播北疆可能要城破的消息,弄的临近北疆的定州、沧州等地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与此同时,和将军府交好的几家也明显有些不太平。
镇国公夫妇本就年岁不小,在经历成婚三年无子的爱女突然有孕,又在短短月余时间里骤然长逝的打击之下双双病倒,如今对外有儿子儿媳撑着还勉强能支应的过去,镇国公内里的琐碎小事就完全压在了朝云的身上。
小姑娘眼见着就比之前更消瘦了,衣服都是挂在身上的,更主要是的过去的灵动劲儿都没了,整个人仿若一滩死水,无论同她说些什么都起不了波澜。
而在这时还能劝慰她几句的熙华家里也是一团乱麻。
她的那个被送去乡下庄子的二姐赵梦华和亲母孟姨娘突然出现在了京城,两人也不知得了什么倚仗,不仅高高调调地回了临安侯府,甚至在得知太子妃薨逝的消息后还妄图肖想正妃的位置。
临安侯爷自然不允,临安侯夫人王氏更是抛却脸面和孟姨娘大吵一架,但最后不知怎的,王氏竟然捏着鼻子同意了孟姨娘和赵梦华重回侯府。
如今两边相看两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赵熙华作为当中的重要人物,是一天也不得消停。
相较之下,念真家里到没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她家宅和睦,父母恩爱,生平最大的烦恼就是没有乐子可瞧。
不过磨勘一事过后,那些与她生出嫌隙的姑娘们家里有升有降的。
降的不必多说,本就不是厉害职位,又削了一层后就越发不用惧他们,可升的那几个虽然明面上不敢与吏部尚书作对,但如今朝堂上各有战队,同一边的还好,敌对的那几家就拿小姑娘间的小矛盾当试水的筏子,纯纯恶心人。
念真最不耐烦的就是背地里弄些小动作,尤其之前还同她“好姐姐、好妹妹”地叫着,转眼间却又拉拢了一个小圈子说她的坏话。
而真正的好朋友现在要么琐事缠身,要么麻烦不断,还有一个更是下落不明音讯全无——念真在陆青菏死讯传来的第一时间就命人将报信人打了出去,至今仍坚持自己的青菏姐姐只是失踪了。
她被曾经的好姐妹背刺的不愿出门,如今与熙华、朝云也是书信联系,相互劝慰。
恰如那句恶毒无比的诅咒所说的那样——将军府是有些晦气的,不光克自家人,与它交好的亲友似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变得不顺起来。
宋元霜揉着额角,“这些我都知道了,除却这些,你还打听出来什么?”
瘦高丫鬟仔细回想,最终摇头:“各府内里都有些乱,轮换着出来的小厮也不是常见的那几个。他们杂七杂八的说了许多,讲到琐碎事情多话尤其多,但内容只有这些,再无其他。”
宋元霜的好友坐在一旁,肯定了瘦高丫鬟的说法,“我也派了人去,大约说的也是这些,想来他们这些日子也是不容易,无力约束下人,才叫他们把主家的事拿出来说嘴。”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奇怪。”宋元霜眼神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她缓缓地问了句:“自顾不暇的人家,能让这些下人的口径如此统一吗?”
好友一愣,她还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些问题。
因为这几家传出来的各种流言实在太过繁杂,而且涉及了不少内宅阴私,就算有去探听情况的,第一反应也是这几家内里怕是混乱不止,纷扰不休,根本不会再去细细思考其中真假。
宋元霜的好友觉得自己还没想清楚其中的关窍,那边瘦高丫鬟又说起了和太子相关的事:“今日太子又被陛下斥责了,说是连依照旧历去做就成的小事也出了错,手下的几个心腹竟然还卷入买官卖官的官司里,虽然没查出其中和太子是否有所关联,但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责是逃不了了。”
好友“嘶”了一声,官员的磨勘考核刚过不久,眼下正是敏感的时候,太子手下的人竟然牵涉其中,真的是嫌命太长了。
瘦高丫鬟不消她问,便先解释道:“倒是与今年的磨勘无关,是往年的旧事被翻了出来。想来那几人的手也不敢伸那么长,全是偏远地带的小官,因着这几日北疆不太平,沿路的几个偏僻小镇风声鹤唳的出了不少乱子,上头一些县令县丞的管不住事,被革职调查,结果查来查去,查到了东宫。”
“时也,命也。”好友长长叹了一声,“若是陛下深查下去,怕是太子也得栽个跟头。”
她看了眼宋元霜,想了想,还是隐晦地劝了句:“不过太子殿下终究是陛下最疼爱的孩子,除非翻了天大的过错,势必还是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薛拓的事她知道个大概,宋元霜虽然从来未表现出要为兄报仇的想法,但作为好友,她能看出宋元霜深埋于心底的恨意和不甘。
有些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招不慎,怕是九族都要消消乐了。
宋元霜对上好友的视线,读懂了她眼底的担忧,微微扯了扯嘴角:“放心,我有分寸。”
好友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单纯在安慰自己,只能说些别的话题将这事岔开,宋元霜倒是很配合同她讲了几句闲话,让她稍微放松了些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日,宋元霜的好友起身告辞,临走前三步一回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宋元霜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目送着她离开,她脸上神情未变,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她低声问:“只是斥责?”
瘦高丫鬟顿了顿,道:“还被禁了足,在事情未明之前,不许离开东宫。”
宋元霜哼笑了一声:“这对他来说,算是好事吧,终于没什么人能阻止他思念太子妃了。”
她转身回房,慢慢地走到书房的长案桌边,那里挨着墙壁矗立着一个足有两米高的书架,架子上满满的全是各式各样的书册。
宋元霜将最中间格子里的书都抽了出来,终于显露出藏在书册后面的一个黑漆匣子,匣子上还带了把黄铜小锁,宋元霜从衣襟里掏出悬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袋,里面除了叠好的符纸,就只有一把小指长短的钥匙。
钥匙很小,她几次都没有捏起来,等拿着钥匙去对钥匙孔时,手上更是抖的厉害。
瘦高丫鬟往前一步想去帮自家小姐,却被宋元霜摆手拒绝……终于,伴随着“咔哒”一声,黑色匣子被打开了。
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纸——两三封往来边关的密信,一份有关陶勇将军的背后势力的调查和北疆出事当日隐秘的证人证言,以及一张早就写好的字字泣血的状书。
这是宋元霜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她合上匣子,对着瘦高丫鬟道:“随我去一趟京兆尹。”
瘦高丫头头一次对自家小姐的决定提出质疑,她跪在地上劝道:“小姐,现在看来,未必就是太子一党所为啊。”
宋元霜低头看她,瘦高丫鬟眼角带泪,眼睛有害怕,有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对她的担忧。
她笑了笑,道:“从太子妃出事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但是幕后之人太过谨慎,哪怕现在各家都是这副光景了,仍是不肯现出真容……她陆青菏还等的及,我却坐不住了。”
“现在就差一把火,一把能将整个京城燃起来的火。”她遥遥地看着京郊的方向,喃喃自语:“就像义庄的那场火一样,将所有的魑魅魍魉都烧出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都烧出来。”
瘦高丫鬟看着她,自从薛拓少爷离开后,小姐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亮的就好像小时候追在薛拓少爷身后喊哥哥一样。
她飞快地用手抹去眼泪,站起身道:“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备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