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之女宋元霜状告当朝太子与北蛮人勾结,导致北疆一战损失惨重的消息转瞬传遍了京城。
宋大人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上值,面对同僚或震惊或看戏的目光,他终于没有维持住平日里威严稳重的姿态,手腕一颤,满杯的滚茶全喂了官袍。
茶水沿着官袍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显得尤其狼狈,也让他越发的气恼。
他寻了借口支开其他人,质问前来报信的管家:“你们难道都是死人不成,由着她出去胡闹?”
管家苦着一张脸为自己喊冤:“这些日子,光禄大夫家的小姐总来邀二小姐出门,我们只当二小姐又去会友了……”
“胡扯!”宋尚书将茶盏砸向管家,“且不说最近是国丧,就是平日里见她如此频繁的出门也该知道有问题!夫人呢?出了这么大的事,连过问一句都没有,她是如何掌的家?”
白瓷茶盏在管家脚下“啪”地一声碎裂,管家吓了一跳,但没敢动弹,小声提醒道:“老爷您忘了,自打那件事后,您就让李姨娘暂代了夫人的掌家之权。现在夫人和二小姐的吃穿用度都不从公中走,李姨娘自然也没法管她们要去哪儿,要做什么……”
“住嘴!一群没用的东西!”宋尚书气的直喘,手指哆嗦着指着管家,想接着骂,却也不出别的话来,最终只能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外人眼里自己和那不孝女是一家人,状告太子一事说自己不知情,又有谁会相信?
更何况自己因为想将这个女儿送入东宫,与太子一党走的颇近,如今人家稍显失势,陛下都还没表露出什么意图就闹了这么一出,别说等太子缓过这口劲来对付自己,就光凭外面的风言风语,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也算是到了头了。
宋尚书心中五味杂阵,又气又急又惊又惧,最终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靠在椅背上的模样好似瞬间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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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掀起的轩然大波并没有影响躲在庄子里的陆青菏与顾行洲。
两人的各项计划正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部署,京城里各家的反应也都算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更要紧的是,离开京城之后,那种如影随形般被监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和边关联络不再需要偷偷摸摸的,顾大将军许是猜到了什么,将北疆的消息封锁的死死的,如今能传到京中的军报,都是某些人最希望听到的。
“只是苦了祖母,这把年纪还要陪着这些人着演戏。”陆青菏叹了一声。
她觉得有点对不起顾老夫人,毕竟老人家体面了一辈子,为了他们的计划硬是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得亏最后请来孟太医解围,不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些人老成精的老大夫们呢。
还有镇国公府、临安侯府、吏部尚书家中那几摊子的糊涂账,虽然绝大部分都是那个始作俑者谋划的,但几家主事的还在,哪里那么容易就溃不成军了?不过就是听了自家女儿的话,跟着陆顾二人赌上一把。
顾行洲安抚地拍拍她的肩,道:“宋家小姐这一手出来,他怕是会坐不住了,咱们且再忍耐几日,等事情一了结,我就去负荆请罪。”
陆青菏将手伸向自己裹了层层纱布的脚踝,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我听李焱说,前天太子还偷偷派人送来一块令牌?”
“嗯,是能号令御林军的虎符。陛下虽然禁足太子,但并没有提虎符的事,李焱昨天和御林军指挥使接触过,对方看起来心存疑虑,但还是同意听从太子的命令。”顾行洲捉住对方有些不安分的手指,颇为无奈地道:“别碰,骨头正在愈合,你若是经常抓挠,于伤口愈合更是无益。”
陆青菏很不得劲地左右挪了挪位置。
说来也怪,腿没事时她可以一天瘫在罗汉床上不动弹,可眼下腿坏了,需要静养的时候她又有些坐不住了,一心盼望着能取下夹板,好好地活动活动。
她无奈地看着精细伺候着自己的顾行洲,“你也别太把它当回事了,赵大夫不是说了吗,稍稍活动一二也不甚要紧。况且老陈那么重的伤,如今都能起身了,我不过是轻微骨折,哪里需要这么紧张?”
顾行洲难得板起了脸:“老陈是行伍出身,对自己身子是什么情况心里和明镜似的,自然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况且你当赵大夫没说他吗?赵大夫发现他偷摸下地的时候可是足足骂了他有半个时辰,只是没叫你知晓罢了。”
“好了好了。”陆青菏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她对上顾行洲那“你还敢有下次”的不善目光,飞速转移了话题:“你最近训练的怎么样了?瞧着结实了不少。”
是的,顾行洲最近得空就开始锻炼身体,主要是一些比较基础的体能训练,还有和李焱等人进行实战打斗。他希望可以在这段时间的突击练习中找回曾经的状态,至少不会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几场争斗中拖底下兵士们的后腿。
当然他如此紧迫的另一大原因就是那天陆青菏委婉的提醒。肌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不算是必需品,但对于渴望在伴侣面前展现完美一面的顾行洲来说,还是挺重要的一环。
毕竟他博览流行话本,从没有一个男主角是大腹便便,满身横肉的,哪怕是那种从不锻炼的书生主角,都是天生的大高个,看着文弱苍白,却能又搂又抱女主角半日都不喘一口粗气的。
背着陆青菏不过半个时辰就猛喘的顾行洲觉得自己实在愧对昭武将军这个名号,他现在算是相信躺大半年是真的能将人躺废了。
陆青菏歪头看着顾行洲一言不发,但脸上神色变来变去,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觉得这位顾小将军好像并不是因为魂魄附在木偶身上才显得有几分幼稚,他应该本来就是一个挺有趣,挺可爱的人。
她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半躺着,好整以暇地看顾行洲表演变脸,顾行洲回过神来后就对上她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眸,局促地咳嗽了两声。
顾行洲刚想说上两句为自己挽挽尊,房门突然被人猝不及防地推开,李焱闷头冲进来就是一句:“小将军,少夫人,宋府来人了。”
他说完才发现屋内的氛围有点儿奇怪,尤其是自家小将军,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在说,等着吧,看我练不练死你就完了。
他凭借本能朝后退了一步,将身后的小了足有一圈的人影显露了出来。
陆青菏定睛一看,却是宋元霜身边的那个瘦高大丫鬟,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因为身量比寻常女子更高一些,倒不显违和。
瘦高丫鬟先是朝着陆青菏行了一礼,等转身瞧见顾行洲时明显愣怔了一瞬。
陆青菏见状忙道:“有些事等尘埃落定了再同你们细细分说,今日你来这儿,定然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吧?”
瘦高丫鬟当即收敛心神,低头垂眉:“昨日我家小姐状告当朝太子,如今证据与状纸都留在了京兆尹府,小姐回家后就被老爷禁足,结果当夜突然有客来访,客人走后,老爷便解除了小姐的禁足。”
“老爷身边有个长随是我们的人,他传来消息说,统共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他见过。”瘦高丫鬟抬眼看着陆青菏,低声说了个名字。
陆顾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对上视线,这个名字他们都非常耳熟,正是七皇子手下相当紧要的一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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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府。
“殿下,如今形势正好,宋尚书那边也安排妥当了,他已经答应会死咬着太子不放,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下一步的动作了?”吏部右侍郎周实秋如是问道。
他是名牌的七皇子党,因为站队的缘故,在右侍郎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都不得寸进,崇元帝接连提拔了几个左侍郎都没提他一把的意思,显然是要他在这个位置上终老了。
周实秋说没怨气是假的,但他善于伪装,平日见谁都是一派和气,就算是面对压他一头的左侍郎仍旧温和有礼,做足了下属的姿态。
因此眼见着形势已然完全朝着己方倾斜,周实秋难得多了几分浮躁,急于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坐在上首的七皇子神色不变,看起来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多年谋划终于能看到成果的喜悦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越谨慎:“莫急,且再看看形势。”
周实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身边的皇城司副使心直口快道:“殿下不好再等了,陛下对太子是个什么态度咱们比谁都清楚,如今是事情都搅一块了才显得严重,等陛下的气一过,指不定就寻个什么借口又让他起来了……”
“尤副使慎言!”周实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人实在有些不会说话,一位地强调太子对陛下的重要意义,不就等于在殿下心口插刀么?这武夫果然空有一身蛮力,全然不动脑子的,劝人都劝不到点子上。
他朝着七皇子深深一拜:“殿下为今日筹谋已久,合该谨慎一些,只是世间并无万全之法,只看这个险,值不值得冒。”
七皇子瞥了他一眼,这姓周的也是个赌徒,看着牌桌上只剩最后一个摇盅,断然没有不开的道理。
可巧,他说的正中自己的心结,自己所谋划之事是场豪赌,无论何时开盅都有风险,还不如趁着现在形势于自己有利时尽数压上,方能不负多年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