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将军府陆少夫人意外坠落悬崖并葬身于虎腹的消息传回了京城,听闻得知此事的顾老夫人当即就昏厥了过去,而向来将陆青菏视作亲女的齐氏更是涕泗横流,恨不得跟着去了。
至于陆青菏素来交好的那几位小姐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接连派出家中奴仆前往西山寻人。
可除了临安侯府的下人运气好点,带回了在林中乱转,啃树枝草叶啃的精神萎靡的红棕马,其他几家最终只找寻到了几道凌乱的车辙印子,确定了陆青菏所坐的那辆马车确实不知为何往林中深处去了。
一时间京城各家暗地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毕竟听说陆少夫人本来只是想去一趟位于京郊的农庄,走的也是最安全不过的官道,如今却得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实在叫人胆战心惊。
“哎我可听说将军府好像当日就觉得不对,还派人去寻过,结果庄子说那陆青菏压根没去,应当是在半路上就失踪了,后来又沿着官道一路找过去,愣是没找出什么痕迹!”
宋元霜坐在角落里,正端着茶盏准备喝一口,陡然间听见熟悉的字眼,忍不住抬头望去。
这是一场官眷们的小聚,因为只有几人,算不得宴饮,也就不在国殇禁止之列。宋元霜自从太子选妃一事后就颇为低调,什么诗会宴席一概不去,这种小聚也是能推则推,实在推不了的才会坐上片刻后离开。
她原本打算喝完这盏茶就走的,结果忽然有人就起了这么话头,让她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
她与陆青菏算不上相熟,更准确的说还有点三观不合,但她欠着人家人情不说,眼下人家生死不知,这些人就等不及一般开始嚼起了舌根,实在让人不耻。
她眉头刚皱,一旁的好友当即就按住她的手腕,“先听听再说,莫要将人一竿子打死了。”
宋元霜眉头更皱,终究还是先忍耐了下来,低声回应道:“你我也该多睁眼瞧瞧,身边人究竟是个什么品行了。”
好友苦笑,这种小聚总是朋友带着朋友,她再怎么能交际,也不是人人都熟实的。
涉及这种话题,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尤其还是有点小权利,自以为知道内幕消息的,因此当即就有人搭腔:“是了是了,最后还是西山周围的农人上山砍柴,在山旮旯里看见一大滩的血,给人吓了半死,当天就报了官。后来官府里的人沿着血迹才找到几片碎布,给将军府里的下人确认了,正是他家那个陆少夫人的。”
另外半边的几个女眷中有人“嗤”了一声,“不过是几片布料子罢了,怎么就能断人生死了?说不准是陆少夫人嫌累赘,给丢半路上了呢?”
她从陆青菏手里买过木偶,虽然认定那木头做的小动物里是因为隐藏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才活动自如的,但仍然不妨碍她觉得陆青菏是个有本事的,特地举了个陈年老瓜来佐证自己的猜想,“我瞧着她看着不声不响,但命还挺大的,上次不是说自戕时连剪子都扎进心脉了,结果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你懂什么?”方才说话的那个小姐翻了白眼,“对外说是失踪,实则就是被山君吃了,那布片周围还有山君的脚印,甚至还有几个小吏在周围摸到了皮肉和骨头!”
“什么?!”有两人胆子小些的小姑娘挤挤挨挨就差抱作一团了,又害怕又还想听:“你是怎么怎么知晓这些的?而且将军府那边也只立了衣冠冢啊!”
那小姐洋洋得意:“我自有我的渠道,不过是现场太过血腥,许多细节不好对外讲,再说若真将那些东西带回将军府,顾老夫人见了岂止晕厥?”
她说着又看了眼刚才反驳她的那个姑娘:“怎么说?陆青菏再是命大,总不能斗得过山君吧?”
那姑娘不在说话,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
与她斗嘴的小姐却好似取得了什么大胜利,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之色,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是关旁人生死的大事,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可以拿来做口舌文章的小小赌约。
宋元霜紧紧捏住手中的巾帕,她的好友见她怒而不发的模样跟着叹了口气,已然做好了和她共进退的打算。
正在这时,一个比在场人都小几岁的小姑娘忽然拍案而起,大声骂道:“青菏姐姐如今下落不明,就算真的遭遇了不幸,那也不该由你们来说嘴!”
她伸手指着周围的一圈人:“今日她能说青菏姐姐,明日就能说你们,说你们的亲友,你们现在听笑话一般听着人家的苦痛,焉知哪天自家的苦难也被别人当做稀奇事说出去了!”
她这话一说,原本觉得这姑娘有些小题大做的人纷纷神色一凛。
在场的倒也不是没人想到这一层,不过是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犯不着为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和时长能一起小聚的所谓“亲友”正面对上。
可当小姑娘毫不客气地掀开这层遮羞布后,原先沉默的大多数也你一眼我一语地开始相互劝:“哎呀,吴家妹妹应当也不是故意要说陆少夫人的,这事确实引人警醒,咱们往后出城,也合该小心一些才是。”
“是啊是啊,陆少夫人平日里温和有礼,出了这档子事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吴家妹妹这嘴确实锐利了些,往后可不能这么口无遮拦的了。”
还有人去拉站着的小姑娘:“好了,小五。我知道你与陆少夫人交好,现在正是难过的时候,但斯人已逝,我们总归要向前看的,大家往后还是要做朋友的嘛。”
那小五当即就将自己手臂抽了出来,冷笑道:“我可不稀罕和她做朋友。”
说完就闷头往外走,她身后的小丫鬟属于开团就跟的类型,看见自家小姐要往外走时完全没有要劝说的意思,抬步就跟着走。
主仆二人走的一个比一个快,对身后一声声的“小五”“小五”“周小五”充耳不闻。
经过这一打岔,宋元霜原先的愤怒也消减了不少,她的好友也颇为震惊地感叹:“这周小五好像与那位陆少夫人没什么交集吧,怎么这么为人家说话。”
“你忘了?”宋元霜提醒她,“去岁的冬至诗会,周小五央着陆少夫人替她们评判诗画。”
好友经她提醒也想起来那场充满了意外的年末诗会,她有些咋舌:“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周小五还承着人家的人情?”
宋元霜神色平淡,夸奖人时照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陆少夫人待人真诚,对待朋友尽心尽力,自然不缺真心为她的好友。”
宋元霜的好友不说话了,她朋友看起来多,似乎每个都能聊上几句,但可以说些真心话的其实没几个,此时也有些兴意阑珊。
尤其是周小五前脚刚走,那些原本打算各打五十大板糊弄过去的人竟然话头一转,说起了周小五的不是。
话里话外就是对方娇纵,都是一个圈子里玩耍的小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居然为了个死人同大家置气,真是不识好歹。
有了一人起头,其他的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小小的厅内充斥着各种声音,自认左右逢源的她也觉得这些人实在不值得相交。
最终,她顶着宋元霜越发不好的脸色道:“咱们也走吧,坐这儿怪没趣的。”
宋元霜知晓她这是怕自己也和周小五一般说些难听的实话,便点了点头,与好友一同离开。
两人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听见有个略有些尖利的嗓音道:“依我看,那将军府还真挺晦气的,先是死了儿子,如今又没了儿媳,交好的人家也是接连出事,周小五这样硬凑上去,保不齐下次就轮到她了!”
这话实在恶毒,偏厅内的人相互看看,虽有心里觉得不忍的,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反驳。
宋元霜的好友死死拉住宋元霜的手臂,“我们既已出来,就不好再进去,更何况咱们反驳的了一次,难道还能反驳一千次一万次?嘴长在她们身上,就算今日堵住了,明日保不齐还会当着更多人的面讲……”
她说的又快又急,中间几次都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来气了,等听到宋元霜略带无奈地说“我没想着回去同他们争吵”,这才有些讪讪地松了手。
宋元霜回头扫视一圈厅内的众人,仿佛要牢牢记住她们今日满是恶意的模样,她的好友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或许是出于官宦人家的某种直觉,她下意识地就开始分析里头几位的家世背景……
是她的错觉吗?里面跳的最欢的几位的家里人,似乎都在刚结束不久的官员考核中表现优异,虽然官职大小不同,但毫无例外地风头正盛。
好友眨眨眼,露出一个若有所思地神情。
她很快又去看宋元霜,论起政治嗅觉,宋元霜可比自己强多了,果然就见宋元霜已经开始低声吩咐跟在身后的瘦高丫鬟:“你私下里再去打听打听情况,别用我们府里的人,千万要将所有细节都打听完全!”
好友有些迟疑地看向宋元霜:“你想做什么?”
宋元霜回她:“我没想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