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简直被他鬼祟的样子整笑了,抬手就往这人脑袋上敲:“这时候了还敢同我耍心眼,你还真是胆大!”
麻杆“哎呦”一声,连声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小的也不确定,怕胡说误了贵人的事!”
他挨着一下反倒放心了些,继续道:“当时只顾着搜身了,确实没瞧见那孩子的正脸,对了,他怀里还揣着十几个铜子,都被老大搜去了。”
李焱听了,又风风火火地出去,没一会儿就大踏步的进门,路过麻杆时,麻杆很有眼力见地往里挪了挪。
他将手中的铜板放到桌面上,低声道:“被那乞丐头子贴身藏着,还没来的及花用,我去拿时他还不肯放手,真是要财不要命!”
铜板就是很普通的大梁通宝,陆青菏也无法辨别出是不是当日送给小乞丐的那几枚。
她将视线转回麻杆身上:“然后呢?”
麻杆将身子伏低了些:“老大得了铜子,还惦记着小孩手上的吃食,那小孩说什么也不肯给,说自己是‘何阎王’的弟弟,欺负他就是下‘何阎王’的面子。”
“老大不耐烦,就给了他俩大耳刮子。”
“小孩挨了打,卯足劲推了老大一把,给老大推一趔趄。老大要我们抓住小孩,给他一个教训,结果那小孩滑不溜手,跟条泥鳅似的,一下蹿老远。”
李焱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们几个大男人,追不上一个孩子?”
麻杆干笑:“那哪能啊,这不是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嘛。”
旁听许久的赵大夫冷哼:“倒是挺会看人下菜碟。”
麻杆心里苦,但麻杆说不出。
他们这伙人到现在都全须全尾的,足可见是有点规避风险的本事的,但架不住当时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看起来都弱爆了,又加上老大刚吃了瘪,心里头正窝火,这才捏软柿子捏到了硬茬,在阴沟里翻船。
麻杆赔笑:“主要我们这一行,‘借钱’可以,‘借粮食’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若是‘借’完还要打人,往后不就成人人喊打的臭虫了嘛。”
“你也知道自己是臭虫!”李焱作势要打,麻杆立马抱住脑袋“哎呦哎呦”嚎起来。
这人花花肠子是真的多,嘴里没几句实话,要不是李焱镇着场子,不知道要在他身上花多少时间才能掏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不过陆青菏算是听出来了,这些乞丐对所谓的“何阎王”非常忌惮,以至于光听到这个名字,就下意识地退让一步。
她又想起小乞丐那天口口声声说的“老大”,会不会就是这个“何阎王”?
*
陆青菏拨弄着桌面上的铜板,问:“你认识‘何阎王’?”
麻杆急忙摆手:“我这样的小人物,哪里能认识‘何阎王’,不过先前在黄杆子里混口饭吃,远远地见过几面罢了。”
赵大夫有点好奇:“呦,听着还是个大帮派?”
“这我知道。”李焱这些日子也不是什么活没干,他们不敢轻易进京,但对周围的底层势力还是摸清楚了,“这个黄杆子很早就有了,原本是几个乞丐扎堆,用黄泥涂了棍子头打抢食的野狗。”
“后来慢慢地就变为见着这杆子就知道是自己人,不得打架斗殴,欺凌弱小,偷钱偷物。”
“黄杆子里的乞丐很守里头的规矩,慢慢地就越来越出名,京郊这边的乞丐大半都是黄杆子里的,据说只要进了黄杆子,那就饿不着了。”
“是啊,不光饿不着,而且三五不时地还能吃顿好的,晚上也有地方睡,不用担心遭人驱赶。”麻杆接话,他说着说着,露出点怀念的神色,“若是得了病症,不但不用出去要饭,还可以领了银钱去看大夫,说来日子比一般是农户人家还好些呢。”
赵大夫有些奇异,他知道寻常百姓看病艰难,因此想方设法地降低药材成本,但凡能用便宜药材治的病,他从不开贵的药方。
但尽管如此,一场病下来少说也得百文上下,庄户人家有地有粮食,咬咬牙还能凑出来,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竟然也能看的起大夫?
他问:“你们看的什么大夫?一般多少花用?都是那什么‘何阎王’支取的?”
“当然看不起像您这般的厉害大夫。”麻杆说起这个头头是道,“若是在城里,就寻偏僻地方的药铺,那里的坐诊大夫本事一般,不买药的话,有个十几文诊金就够了。”
“若是在城外,就去乡里找草药郎中,连带看病和买药统共几十文,得看具体是什么病症,主要草药郎中还可以用粮食、柴禾、布匹等抵债,那花费就更少了。”
赵大夫听了频频点头,他军医出身,算是半个吃皇粮的,对民间以物易物的看诊方式非常感兴趣,催促麻杆说的更详细些。
麻杆也就知道个大概,更细节的他也没经历过,一时支支吾吾起来。
李焱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转移了话题:“瞧你这头头是道的样子,也不像个没成算的,怎么不在黄杆子里待着,反而又跟了那么个老大?”
麻杆在冰冷的地上趴了半天,手冻的有些麻木,他察觉到众人对他态度有些许的软化,相当猥琐地搓了搓手,道:“嘿嘿,也是怪我贪心,便宜没占够,坏了里头的规矩,就被赶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反省的情绪,反而带着点小小的懊悔,似乎在感叹自己还是不够谨慎,竟叫旁人拿捏了错处。
看的在场的人是叹为观止,对他的厚脸皮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春雨小声同陆青菏咬耳朵:“少夫人,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冥顽不灵了。”
陆青菏见证过的物种多样性比春雨可多多了,她并不意外麻杆的死不悔改。
这人贪婪、狡诈,但是擅长明哲保身,用软弱和无耻伪装自己,可就是这样明晃晃的墙头草,反而更容易融入一个团队。
顾行洲感受到她身上传来对麻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忍不住贴着她的脖颈小声提醒:“这人不可靠。”
陆青菏笑了笑,不知是在回应他还是在回应春雨:“不要紧,每个垃圾都有属于他的垃圾桶,端看人怎么废物利用。”
春雨:“???”
顾行洲:“!!!”
*
麻杆一万次痛恨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
他本来只想舒舒服服混日子,结果一时贪心,招惹到村里的猎户,被赶出村子。
后来加入黄杆子,因为好吃懒做,装病骗药钱,还首尾都不晓得扫,得了铜子一次大夫都没去看,被人问起去看了哪个草药郎中时磕磕绊绊,险些被打断双腿。
再之后又跟了那个没成算的乞丐头子,想着欺软怕硬总是不会出错的,结果好巧不巧撞上将军夫人,连带拔出一串煞神,打的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真是一点异心都不敢生了。
麻杆在药材庄子里被指挥着干活的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家祖坟的风水不行,不然怎么他每一次都选择,都会把他往另一个更深的坑里推呢?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布衣裳,顶着风雪往义庄方向走。
这还是他原先的乞丐服,当初进了庄子换下来后就懒得清洗了,现在被冻的邦邦硬,还带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息。
麻杆不愿意回想自己穿着它做过什么,他在复盘那天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让将军夫人觉得自己还能当个探子。
是的,现在麻杆领了正式的任务,他被那姓李的煞神威胁,要求他重回黄杆子,之后想方设法打听“何阎王”的事。
麻杆脑子是真的灵,他虽然知道的不多,陆青菏几人在他面前也很克制,只单纯问了小乞丐和黄杆子的问题,没有丝毫提及旁的事。
但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他们真正想了解是“何阎王”。
至于为什么将军夫人和几个煞神要了解“何阎王”,麻杆不愿意也不敢去探究。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人还是糊涂点好,京城里大人物的事和他这样的蝼蚁有什么关系,他眼下只想知道,若他这般凄凄惨惨的回去,黄杆子还能接收他么?
事实证明,黄杆子还真能。
麻杆快到义庄时,整个人都要冻麻了,满头满脸都是雪花,手脚很是僵硬,最后一段距离几乎是拖步子着走的。
他远远瞧见两个乞丐,怀里揣着鼓鼓囊囊不知什么东西,手上握着一个竹竿,竹竿头裹了一圈黄泥,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探路。
麻杆见距离差不多了,他将临行前赵大夫塞他嘴里的一小片参片嚼碎了吞下去,又随便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待雪水很快融化,把参味儿彻底压下去后,十分做作地“哎呦”一声,闭着眼扑倒在雪地里。
那两个乞丐被这动静下了一跳,立刻四下张望起来,很快就发现雪地里的麻杆。
两人在乞丐中算是勤快的,大冷寒天的也愿意动弹,他们刚从京城里乞讨回来,运气还算不错,得了一家管事婆子的可怜,将一篮子做坏了的馒头都给了他们。
馒头本身没什么问题,就是形状不甚好看,发面时厨子偷懒,吃起来不够宣软。
这对于富贵人家的主子来说是不可以入口的,但对于乞丐来说,算是不错的几顿饱饭。
未来两天都不需要为粮食发愁,两个乞丐善心就起来了,走到麻杆身边,用黄杆子戳了戳他,问:“兄弟,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