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菏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神亮了些,迫不及待地追问:“详细说说?”
李焱:“那些乞丐原本只交代了些偷鸡摸狗的小事,说什么乞丐之间也划分地盘,偶尔在别的地儿乞讨被发现了,无论铜子还是物事,需得交两成上去。”
“这伙人不多,地盘儿也小,惯会欺软怕硬的,得着比他们弱的就可劲磋磨,因此总被别的乞丐排挤。”
李焱说了点前情,随后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我们当中有一个兄弟姓徐,家里头行二,性格又莽又愣,我们平日都叫他的诨号——徐二愣子。”
“义庄出事那几天,二愣子恰好在山上打猎,想着弄些野物给我们补补油水,结果东西是猎到了,身上的衣裳也破的不成样子,外衣都快划成绺了。”
“等他回到义庄时已经是第三日深夜了,又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不知被这群乞丐认作了谁,一个个在地上磕头磕的梆梆响 ,还直说什么再也不敢了之类的。”
“我当时就琢磨不对劲,连夜审了几个,才知道他们失火那晚抢了一个小乞丐的东西,那小乞丐说自己是‘何阎王’的弟弟,欺负了他就是同整个黄杆子作对。”
“这群乞丐最开始没当回事,但后头越琢磨越不对劲,那时我们几个都揍过一遍,气也出的差不多了,想着过几日就把他们放了。”
“乞丐们大约也猜着我们心思,因此没把二愣子当我们的人,而是将他认做‘何阎王’派来的打手,又是求饶又是诅咒发誓的,竟比见了我们还可怕。”
“我们听了直觉不对,就先把他们拘着,等后来赵大夫和我们通了气,又买下这庄子,干脆就把他们全送这儿来了。”
他说着朝赵大夫拱了拱手:“一则给赵老干活赔罪,二则也好看着他们,免得他们出去漏了口风。”
陆青菏点头,评价道:“做的不错。”
李焱“嘿嘿”笑了一声,随即又道:“就是不知道他们口里的小乞丐同少夫人寻的是不是同一个。”
“是不是的,叫过来对对就知道了。”陆青菏想了想,问:“当初谁先提的话头?”
李焱回忆了一下,答到:“应该是矮瘦矮瘦叫麻杆的那个,贼眉鼠眼的,瞧着属他最不老实。”
“就他了。”陆青菏一锤定音,“叫他过来问话!”
*
麻杆在外院麻木地锤捣药材。
药臼里装的是一块份量不轻的龟板,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头砂炒的人不尽心,骨头又硬又韧,他一杵子下去,龟板没碎,倒是手被震的发麻。
但再怎么手麻他也没敢偷懒,早上放水时他见到那姓李的煞神从后门进了庄子,当时就给他吓得够呛,哆嗦了半天没敢出声,愣是等人走了才想起拉上裤子溜回外院。
麻杆现在就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招惹那个什么夫人和那群黑心的大夫,后悔自己怎么就跟了这么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乞丐老大,后悔当初就该死皮赖脸的留在村子里,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是的,麻杆和其他乞丐不一样,他有家,家里父母俱全,还有几个能干的哥哥嫂嫂。
他当然也不叫麻杆,他有自己的名字,不过乞丐之间也不会叫名字,都是根据身形长相取个诨号胡乱叫叫。
就像他只知道管乞丐头子叫老大,却不知道老大究竟姓甚名谁。
麻杆是家里的小儿子,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爹娘眼里的命根子,他就是家里的土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都是抬着下巴看人。
但家里穷,他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几块铜板,麻杆眼咕噜一转,想到了偷,想到了抢。
一开始,他比较谨慎,偷的是邻里,抢的是孩子。
也不是没被抓过现行,但他娘泼辣,别人追到家里,他娘就往地上一躺,最多折腾半日,事情也就过去了。
后来他的胃口被养大,一时昏头,竟去偷了村里猎户家的东西。
那猎户成日里见血,杀性重的狠,被他得手过一次后就设了个套,将他抓个正着,直言要剁了他的手指去见官。
那是麻杆第一次感觉到害怕,磨的雪亮的剔骨刀就这么抵在他的手指上,只要猎户的手稍稍那么一抖,他的手指会连同半个手掌一齐被削掉。
当时麻杆眼里只有那把刀,头脑更是一片空白,只隐约听见村长给他指了两条路:一是赔钱,然后留下两根手指给猎户,二就是离开村子,永远不得回来。
麻杆选了第二条。
他离了村子,没了爹娘庇佑,也就只能跟一群混子流氓干点偷鸡摸狗的事。
后来年景不好,慢慢的,他就落魄成了乞丐,饥一顿饱一顿,中间拜了几座山头,最后跟了这个不抗事的老大。
现在想想,还不如让猎户剁了手指去,疼也就疼一时,也好过在这里担惊受怕的。
麻杆正想着,忽然有道阴影落下,周遭传来一阵吸气声。
他抬头看去,李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铁钳似的大手拎起他的衣领子就往内院拽。
麻杆踉跄了两步,手里的药杵“啪”地一声砸回药臼里,周围几个称兄道弟的乞丐同伴就这么静默地看着他被拉扯走了,竟没一个敢出声拦阻。
正巧乞丐头子抱着一筐铡好的药草路过,筐子边缘挨蹭到了李焱,李焱感受到了袖口处传来的阻力,轻飘飘地看了乞丐头子一眼。
原本还在心中腹诽的乞丐头子登时露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脸来,他无视麻杆求救的眼神,轻手轻脚地将煞神的衣袖从竹筐的毛边上解救下来,陪笑道:“您请,您请!”
李焱没搭理他,拖着绝望的麻杆往正堂走。
*
此时春雨也从偏厅进来,低声对陆青菏说:“春桃在外头疯跑,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没什么大碍,就是裙面湿了一块,眼下正在隔壁炉子前烤着。”
“行。”陆青菏点头,“正好我这边还有事,你去看着她,别又闯祸。”
春雨笑道:“她摔这一下可跌面了呢,都不敢正眼瞧我,这会儿正是老实的时候。”
陆青菏听罢,也不赶她走了,左右也不是什么需要避着人的事,春雨嘴严,听上一耳朵也不要紧。
两人前后说了没几句话,就见李焱拖着麻杆进来了。
麻杆面色惨白,他被打怕了,李焱一松手就委顿在地,腿软的不像样,手更是抖的跟筛糠似的,一双鼠目黯淡无光,连眼皮都不敢掀。
陆青菏已经认出他来,可不正是那日将主意打在她身上的那个瘦小乞丐么?
她心说还真是风水轮流转,这麻杆当日有多威风,今天就合该有多胆颤。
不过话还是要问的:“你就是麻杆?”
麻杆嘴唇开合数次,半晌终于颤着嗓子道:“是,是我。”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你过来?”陆青菏问。
麻杆犯的事不少,可最严重的就那么一桩,陆青菏一开口他就听出对方是谁了,轻柔的女声像是从地狱传出来的一般,时刻提醒自己得罪的是怎样的人物。
麻杆心一横,朝地上哐哐嗑了两个响头,声泪俱下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黑心烂肚肠,几位大人饶我这一遭,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各位……”
他呜呜地哭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麻杆也是没办法了,他体格本就不如另外几个乞丐,更何况除了那挑事的乞丐头子,数他挨打挨的最狠。
他觉得要是再来上几回,自己怕是就要去见太奶了。
李焱毫不客气地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谁说要打你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快起来回话!”
麻杆的哭声小了些,他没敢真的起来,稍稍抬了抬头,额上一个火红的印子,昭示着那两个响头有多实诚。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是,是,您尽管问,我指定一句虚的都不敢有!”
李焱问:“就那日你们劫了个小乞丐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一遍与我们听。”
麻杆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泪,回忆当日的场景:“那天,是下元节的晚上,城门开了禁,特许我们进城半日,讨些吃食铜板。”
“可老大懒怠动弹,便想了个巧招,派我们守着进城的官道,要是遇上落单的就‘借’点儿铜板花花。”
“结果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愣是没一个落单的,进进出出的人里,最少也是三五个人结队,我们守了大半日,一个铜子都没捞到。”
麻杆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还挺遗憾的样子,又被李焱踹了一脚。
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委屈屈地继续说下去:“临近天黑才遇上一个小孩儿,**岁的样子,穿的破破烂烂,手里抓着一个油纸包,包里装着几个粮食团子。”
“你还记得那小孩长什么样吗?”陆青菏忽然发问。
麻杆一愣,他先是说了一句“天太黑,我没瞧他正脸”,随后又犹犹豫豫地偷觑了李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