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余槐干了坏事,只得想办法补救。
首先她得把那个鬼影找出来,幸好她素来与鬼为善,做事从不赶尽杀绝。
那日鬼影受她影响,被暂时驱散形体,且她在周嘉禾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寻常鬼怪不敢靠近。
简而言之,那鬼影就成了孤魂野鬼。
嗨,怪不好意思的。
夜幕垂落,温余槐回到家中,闭门静室。
她取来一方干净木案,平整摆于屋中,以细腻白米铺满香炉底部,稳稳压实,又挑出三支檀香,齐齐引燃。
檀香火苗缓缓窜起,烟气细匀绵长,不散不乱。
待香头燃得均匀妥帖,她将三支檀香端正插入米中,又取出备好的纸钱,一张张缓缓焚烧。火光摇曳,纸灰簌簌飘落。
按理来说,寻常召唤孤魂野鬼,只需一炉清香引路便足够。
可温余槐自身玄门纯阳气息太过浓郁凛冽,自带镇阴驱邪之效,寻常阴物远远感知到,便会心生畏惧、仓皇逃窜。无奈之下,她只能叠加纸钱,双重诱惑。
可屋内静悄悄的,任凭香火袅袅盘旋,始终没有半分阴灵异动。
“这么怕么?”
温余槐摸了摸脑袋,想起师门往事。
每回抓鬼小考,她永远稳居倒数。别的师兄弟都是以自身为饵,进行钓鱼执法,那抓的鬼,可谓是一箩筐。
只有她,堪称鬼见愁,每次只能追在鬼后面跑。
无奈之下,温余槐只得低声轻语:
“我知错怪了你,也错伤了你。如今你家人受难,皆因我而起。我无心为难你,今日燃香烧纸,只为寻你致歉,化解因果。”
话音落尽,屋内凝滞的空气终于微动。
烛火晃动,原本笔直向上的袅袅香火骤然变向,回旋盘旋,丝丝缕缕青烟尽数朝着屋子阴影最浓重的角落聚拢、缠绕、堆叠。
一缕稀薄冰凉的灰黑雾气,顺着墙根缓缓渗出,飘忽不定,正是那缕前日被打散形体的残魂。
它似乎极怕温余槐身上的纯阳气息,只敢远远徘徊,连香火都不敢多闻。
“不好意思,您请。”
可怜温余槐身为一家之主,只能退出屋外,等屋内“客人”享用完毕,才敢进屋。
温余槐的香火都是特制,效果何止加倍,原本虚无缥缈的灰黑雾气渐渐聚拢成型,隐约透出一个七八岁孩童身形。
“那个,你是周嘉禾的哥哥?”
鬼影点点头。
还真是。
“不好意思哦,把你当孤魂野鬼了。你跟在周嘉禾身后是为了保护她么?”
鬼影再次点头。
“你在周家人身边有多久了?”
这个问题,已然不是简单的点头摇头能够回答。鬼影喉咙微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滞涩:
“十八年。”
温余槐了然点头。
想来他幼时夭折,父母常年供奉香火、执念深切,久而久之,让他得以凝聚残魂,化作周家的家鬼。
若是修炼得当,或可褪去鬼性,修成鬼仙。
可十八年时光,他依旧只修得一副孩童虚影,可见他并不擅长此道。
“你还记得跟踪你妹妹的人长什么样么?”
鬼影再次点头。
“......”
一人一鬼都沉默了。
人的样貌繁复,本就难以精准描述,何况他夭折时年纪尚幼,识字寥寥、词汇匮乏,根本无法清晰复述凶手的样貌特征。
僵持片刻,残魂再次开口,声音微弱模糊:“我见过……他跟着妹妹,进过公交站旁的便利店。”
温余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只要调取便利店监控,就能查到他的样貌,对吗?”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便利店!”
“我,不行。”
他身为家鬼,活动范围受限,常年只能徘徊周家周边,或是依附在周家亲人身侧。
温余槐两样都不沾。
温余槐稍一思索,立刻想出对策:
“还有一个办法,你附身在人身上,就不必受到鬼的牵制。”
“这样吧,你附身在我身上!”
温余槐鬼点子才出,就见鬼影疯狂摇头,从他看不清长相的脸上,温余槐看出了满满的求生欲。
“......”
这至罡至阳的纯阳之体也很麻烦啊!
就在一人一鬼面面相觑之时,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大摇大摆地经过。
“啊,有了!”
温余槐抓起小狸。
“你附身到他身上吧!”
小狸:“咕咕?!”
然而抗议无效,为了妹妹,鬼影勇敢地冲进了狐狸体内。
一人一狐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到了便利店后,温余槐略施诡计,让店员以为她是警务人员,调出了连日的监控录像供她查看。
借着鬼魂记忆里的大致时间点,温余槐很快精准定位到了目标画面。
看到一人时,小狸骤然紧绷,毛发微炸,发出一声低鸣:
“咕!”
店员扭头,心里疑惑。
狗是这么叫的么?
温余槐放大那人模样,又拍了照,这才把这段记忆从店员脑中抹去——万一警察找过来,说漏嘴就不好了。
至于警察会不会看到这一时间的录像,询问店员,那就看命了。
拿着凶手的清晰照片,温余槐却再度犯了难。
最简单的办法,直接移交警方,然而——
最有技术的方法是通过网络追查,然而温余槐只是术士,不是程序员。
她只会最简单的开机关机好么!!!
两样都行不通,温余槐选择了一个笨办法——守株待兔。
警方尚且不知凶手样貌,无法针对性排查,此人大概率心存侥幸,依旧会在这一带出没徘徊。
夜色渐深,公交站台旁的便利店灯火通明,昼夜不歇。
温余槐坐在吧台角落,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小狸伏在她膝头,也耷拉着耳朵,一脸慵懒倦怠。
店员朝着这位奇怪客人送去一撇,这位客人连着两天准时入夜到访,不点别的吃食,只守着一份关东煮久坐不动,不知道在等候什么。
“欢迎光临——”
自动门应声滑开,夜风裹挟着一丝阴冷气息闯入店内。
一名身形偏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色连帽外套,神色警惕又局促。
温余槐和小狸同时挺直了背。
男人买了瓶水,就离开了店。
待他踏出店门,店员随意抬眼一瞥。
咦,吧台上的客人去哪了?
男人走在夜色中,敏锐察觉到身后传来细碎的尾随风声,心头一紧,下意识加快脚步。
可他不知道,一旦落入蛛网,便再无逃脱的可能。
就在男人以为即将摆脱尾随之时,一道修长身影,从街边沉沉黑暗中走出,拦住了他面前。
女人缓缓抬头,唇角扬起一抹森冷笑意。
——
天色已经很晚,一名背着通勤包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慢悠悠朝着前方的公交站台走去。
就在这时,从路边阴影中冲出来一男人,猛地扑向女人。
“啊——!”
年轻女人吓得尖叫出声,索性路上还有其他路人,加上有警察在附近执勤,很快赶了过来,将男人死死按在地面上。
男人拼死挣扎,奈何众人合力压制,根本无从挣脱。
阴影里,温余槐看着这一幕,这才满意地抱着小狸回了家。
又过了一天,下班后的周嘉禾径直来到温余槐的小店,与提前约好的丁羽萌、林薇顺利汇合。
“今天警察来找我了,说抓到人了,让我过去辨认。”
“虽然我没看过他的正面,但我有感觉,就是他!”
丁羽萌:“太好了,总算抓到人了。”
“是啊,谢天谢地。”
“嗯,谢天谢地。哎,为了庆祝,要不你们今晚在我这吃饭,我请客?”
温余槐大方提议。
“呃......”
“呃,那个,我得赶回去跟我爸妈说这个事,那个,我先走了。”周嘉禾率先走人。
“我爸妈做好饭了,我也走了。”这是丁羽萌。
林薇:“那我也......”
温余槐:好好好,你们都走。
店内彻底恢复寂静,晚风轻拂窗沿,四下静谧安然,小狸从收银台跳到桌上,目光遥望着门口方向。
温余槐:“现在你妹妹的事情解决了,你想怎么样,继续留在家人身边,还是就此放下执念,奔赴归途?”
小狐狸沉默不语。
“你虽为家鬼,受香火供奉,佛法净化,但终究人鬼殊途,待你父母老去,嘉禾成家立业,琐事缠身,未必还有心力年年岁岁供奉于你。”
“一旦香火断绝、执念溃散,你要么魂魄彻底消散,湮灭于天地间,要么积怨日深、失控异化,沦为无智恶鬼。”
“若是想要修鬼仙,我亦可助你,然而鬼仙之道漫漫无期,要历经无数磨难,且终局未必圆满,你自己想清楚。”
鬼影沉默良久,一缕影子缓缓从小狸体内飘出,在半空凝聚成单薄幼小的孩童虚影:“我放心不下我家人。”
温余槐正色:“你放心,我会在能力范围内保护他们。”
鬼影知晓她的能力,闻言又是良久沉默,终了,他道:
“那我,还是走了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就陪在他们身边了,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温余槐叹息,或许是他父母一腔思念之情,加以香火滋补,催生了他的“出生”。
“那你临走之前,要不要跟你家人道别?”
鬼影摇头:“不必了。”
“这么多年,他们已经淡忘了我的存在,如果现在告知他们我一直在他们身旁,只会惹得他们徒增悲伤。”
“好,那我送你一程。”
她不再多言,转身关上店门,带着小狸一同回了家。
她燃起香火,抬手结出安稳渡灵印,唇齿轻启,默念渡灵往生咒。
只见黑影缓缓散去,屋内檀香燃尽,最后一丝青烟散去,空气重新变得澄澈温热。
小狸从沙发上跳到窗台,几下不见身影。
温余槐望着他,口中念念:“这小家伙,是不是也找到伙伴了?”
——
“凛姐,这里,就是那老头的藏身之所了?”
沈渡望着眼前阴沉荒芜的森山,露出兴奋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