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总！”
早会一结束，路漫就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宫鸿的办公室。宫鸿拿着手机，似乎正想跟谁发消息，被突然闯进来的路漫吓了一跳，一哆嗦手机掉在了桌上。
“路经理！”宫鸿有些不满，又换上了往日那副面无表情的表情，“就算你升职了，好歹也还是我的下属，不知道敲门吗？”
宫鸿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路漫安心了下来：“对不起宫总，就是关于这个升职的事，我有点不明白……”
宫鸿眉头拧成一团：“路经理，这我就不明白了，上个季度你没转正，来我这里闹也就算了。现在你转正了，还要来我这里吵。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路漫也有点语无伦次，“我是觉得……这个季度不还没结束呢吗？我以为就算转正也得等到这季度结束，没想到……”
“你从哪里听来的规定，说转正必须在季度末？”宫鸿冷冷地打断了路漫，“如果公司的真的有相关规定的话，那也只有一条，就是赏罚分明，能者居上。上个季度你没能转正是因为迟到违规，现在你转正是因为表现良好。如果你没有这个意识，只想着那些流传的所谓不成文的潜规则的话，那我倒要认真考虑下你是否能胜任高级经理这个职位了。”
“别别别，我错了宫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路漫连忙解释。
“知道就好！”宫鸿重新拿起手机，“还站着干嘛？去干活呀！高级经理还要等着我给你安排日程表不成？”
“好嘞！我这就去，宫总您忙！”路漫鞠着躬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没过一会儿，宫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按捺不住的“耶！”
“真不愧是好朋友。”宫鸿淡淡一笑，看向手机屏幕，给麦青发的消息还没编辑完。
“是吗老婆，那太好了！”中午，安泰医疗的会议室外，程浪从电话里得到了路漫的喜讯，“上午开会关机了，没接到电话。不过不巧，我们这个培训会得开一天，咱晚上回去再庆祝一下吧！”
“没事，你工作就行，我今天也有一些手续需要办，拜拜老公！”
路漫挂掉电话，悠闲地哼起了小曲。陈姐笑道：“这么高兴，我看你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你转正了，可要当心有的人要不高兴了！”
“我知道，向凯文呗，今天一上午都拉着个臭脸。反正对付他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就让我忘形一次呗！”路漫把玩着面前的鸡尾酒，“我刚才算过了，升任高级经理之后，我基本工资加20%，提成加20%，而且同一个季度能多承担一个项目。一年下来收入能多将近二十万呢。”
“算了吧，一个季度干两个项目能把人累死，年纪轻轻别把身体熬坏了。”陈姐提醒道，“再说你们都买房了，该享受生活了，何必还这么拼？”
“房是买了，还得还债呀！”路漫笑着倚在沙发上，“我爸妈把退休金都提出来了，我公公婆婆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我俩的存款刨去装修就剩两万多，万一碰到急用钱的情况，心里总归不踏实。”
“那你跟程浪商量过吗？”陈姐关心道。
“没有，但我感觉他已经知道了。昨天晚饭他都没买鱼……”路漫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压力应该也挺大的，我还是先规划规划吧。”
陈姐怜爱地拍了拍路漫的肩膀：“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需要用钱，姐妹们都能帮衬着呢，对不对呀麦大小姐？”
“啊，什么？”麦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手机发呆，这才回过神来。
“我说你是怎么了？谁发的消息呀，要看这么久？”陈姐戏谑地看着麦青，“是不是交到新男朋友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失魂落魄呀？”
“哎呦我也想起来了！”八卦之魂让路漫重新兴奋了起来，“昨天我跟你视频的时候，你跟谁约会呢？还不让我看，快快从实招来！”
“哎呀，你们别瞎说，没有的事！”麦青脸色通红，“就是一个很烦人的人，特别烦人！我烦死他了，绝对不可能的！”说着啪地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指着还想追问的两人：“不许八卦！不许多问！不许说话！”
“肯定是恋爱了。”路漫和陈姐相视一笑。
另一边，宫鸿在车库里等了许久，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地叫，死死盯着微信，却还是没能等到期待的那条消息。
宫鸿脸色阴郁，拨通了电话：“刘秘书，帮我订一份盒饭，放我办公室……”
下午，程浪继续参加冷冻电镜的操作和维护培训，笔记记了满满十页，受益匪浅，脑子里也迅速勾画出了几个课题的雏形。培训结束后，程浪一边走一边给学生们发消息，约着下了课之后开个短会，一起规划下课题组未来的方向。
“嗨，师兄！”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程浪深吸一口气，摆出笑脸转过身：“乔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培训得怎么样！反正我的课题要等到开学后才正式开始，现在不着急。”乔晓鹿挎着个包，小跑着来到程浪面前，眼神有些奇怪，“昨天晚上我就想问，你怎么又叫我乔老师了？你不是已经叫我晓鹿了吗？”
程浪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手机，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吃晚饭太早了，不如咱们先请你喝杯咖啡？街对面好像有一家，环境还不错。”
“我没听错吧，师兄你主动请我喝咖啡？”乔晓鹿大为意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你可都是请都请不出来的。”
“人总会成长的嘛，来吧！”
程浪和乔晓鹿一起走出了安泰医疗，来到街对面的咖啡厅。现在还不是下班时间，咖啡厅里人不多，伪装成留声机的音箱中放着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悠扬而动人。
程浪点了一杯冰美式，乔晓鹿则点了一杯玛琪雅朵。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程浪深吸一口气：“乔老师，我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下。”
“你说。”乔晓鹿有意无意地低着头。
“强盛集团的乔钟乔董事长，是你的父亲吧？”
程浪定定地看着乔晓鹿。乔晓鹿和程浪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本来是托我朋友查一下安泰医疗，结果就查到强盛集团是控股股东。那位董事长的照片，可是非常熟悉呢。”
程浪尽量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件事，可乔晓鹿听完后，仍是一声不响地低着头，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
“啊啊，真无聊！”乔晓鹿忽然抱起胳膊，倚在椅子上，“我还想等有一天，我们一起去强盛集团开会，你看到别人都对我毕恭毕敬，趁你惊讶怀疑的时候，我再突然亮明身份，那才好玩呢！结果你提前发现了，真没意思。”
“还亮明身份，你以为你是奥特曼呢！”程浪无奈地摇摇头，“富二代我也见过不少，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我这样的是哪样的？”乔晓鹿杏眼一瞪。
“放着那么大的家业不去继承。非要走科研这条狗都嫌弃的道，还是生化环材这种天坑专业，怎么说呢，有点傻！”程浪一边喝咖啡一边说着。
乔晓鹿端咖啡的手微微颤抖：“这评价我听多了，只是没想到，师兄你也会觉得这么做很傻吗？”
“当然傻了！”程浪笑着点点头，“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佩服的就是这样的傻子了！”
乔晓鹿一怔，随即也笑了：“吓死我了，我说呢，这才是我师兄嘛！”
“不过为什么是易海大学，为什么是化学院，又为什么是我呢？”
程浪突然三连问。乔晓鹿倒是不慌，淡淡一笑，翘起二郎腿，慢慢搅着杯中的咖啡——她现在的神态举止丝毫不见平时的活泼天真，完全是一副商业女强人的模样。
“选易海大学，因为易海是强盛集团未来布局科技新产业的中心。我在事业选择上已经任性了，我爸年纪也大了，也希望能多陪陪他。”乔晓鹿娓娓道来，“选化学院，除了我自己想从生物大分子的基础开始研究外，还因为是强盛要布局自己的医疗产业，和医学院的现有合作单位有利益冲突。我虽然不在公司任职，但毕竟有我爸这层关系在，以后自己开展研究也困难。至于为什么是你……”
乔晓鹿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白皮册子：“站在集团的立场上，原因你昨天已经猜出来了，至于我自己的角度，是因为这个。”
程浪接过册子，看见上面熟悉的标题：“这不还是我的博士论文吗，有什么——嗯，等下……”程浪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那本《基于半抗原修饰策略的新型肿瘤糖疫苗设计及免疫活性研究》，而是《基于半抗原修饰策略的肝脏肿瘤糖疫苗设计及临床应用研究》。
六字之差，却意味着从理论到实践的转变。
“这是我的博士后出站论文，只不过翻成中文版的了，本来今天是要拿给安泰医疗作参考的。”乔晓鹿拿出手机拨弄着，“没错，我原本在普林斯顿的时候，一开始也苦恼找不到研究方向，就去参加了几个学术交流会，在五年前的一次青年论坛上，我见到了你，后来又在你的博士论文的基础上开展了我的研究。”
“见到了我？”程浪有些诧异。见乔晓鹿把手机摆在桌子上，程浪向屏幕上一看，那熟悉的蓝色背景一出现，程浪一下子怔住了——
五年前，还是博士研究生的他，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参加了一次生物化学主题的青年论坛。当时他是唯一以学生身份上台作报告的，也是那一次，他受到了普林斯顿的教授的青睐……
屏幕里的自己，年轻稚嫩，但却意气风发，为结识了这么多科研大佬感到欣喜，心里想着的，梦中梦到的，是一个在顶尖实验室里做科研，研制出造福人类世界的成果，甚至是捧起诺贝尔奖的幻影。单纯，狂妄，却美好……
“原来那次论坛你也在。”程浪把自己从回忆的思绪中拉回来，“这么说，我还真算是你的师兄呢！”
“当然！”乔晓鹿认真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调皮的笑容。
程浪犹豫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说呗，今天就是坦白局！我狼人自爆。”乔晓鹿笑嘻嘻的。
“如果只是这样，那你在科研上帮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帮我买房？这个情分太大，我不问实在是有点不安。”
乔晓鹿的脸蓦地一红，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那是因为，因为……”
“我知道了！”程浪忽然一拍手，笃定地看着乔晓鹿。
“你知道了？”乔晓鹿的目光有些躲闪。
“当然！你是想让我欠你的人情，这样以后你们集团让我做什么合作项目，我就不能拒绝了，对不对？”程浪一摊手，似乎无可奈何。
乔晓鹿一怔，噗嗤一声笑了：“没错，没想到这点小心思被你看出来了。”
“价值四百万的小心思！”程浪笑着端起咖啡，一口喝了个精光，却被苦得咧开了嘴，一脸痛苦的表情。
乔晓鹿被逗笑了：“美式的味道这么淡都受不了？看来国内还是没有喝咖啡的环境，你当年要是去了普林斯顿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似乎有些失落。
“国外只有咖啡，国内可是有老婆呢，我一向这么重色轻义。”程浪笑着摆摆手站起来，“咖啡喝完了，我还要回趟学校，你呢？”
乔晓鹿摇摇头：“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那明天见！”
看着程浪离开的背影，乔晓鹿忽然鼻子一酸，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绘画。色彩斑斓，似乎能向外无限延展，却终究被框在了这小小的咖啡厅里……